后山的风掠过荒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史今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眼底压着连日来的困惑、无奈,还有小心翼翼的温柔。他没摆班长的架子,语气轻得像哄人,是独独给许三多的纵容:“三多,你跟我说,为什么躲我?”
这是他憋了太久的话。
他想过无数种原因,怕自己训得太严,怕自己哪里疏忽冷落了他,怕当初火车上那一抱,让刚入伍的少年心生局促。他翻来覆去复盘所有和许三多相关的细节,把自己所有的言行、语气、动作一一回想,始终找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最疼的孩子,就是硬生生疏远了他。
许三多垂着头,指尖掐进掌心的皮肉,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窒息和阴郁。
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史今,我是重生的,我知道你的结局,我知道我会耗掉你的前途、你的名额、你的军旅一生,我知道我会成为你这辈子最大的拖累。
这些是藏在骨血里的秘密,是他一个人的炼狱,说出来无人能懂,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史今看着他始终沉默、不肯抬头的模样,语气又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无措:“是不是班长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说话重了?还是我哪点让你不舒服了?你说出来,我改。”
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在整个钢七连,史今从来从容温和,待人周全得体,从未对谁这般忐忑自省,从未这般卑微迁就。唯独对许三多,他心甘情愿卸下所有从容,一遍遍自我怀疑。
可许三多只是死死咬着唇,喉咙发紧,堵得发不出一个字。
他能说什么?
说不是你的错,全是我的问题?说我不是讨厌你,是太怕亏欠你,太怕毁了你?
他说不出口。
长久的沉默,就是最生硬的拒绝。
风一点点冷下来,史今眼底的温柔慢慢沉淀,染上一层浅浅的失落。他从没对许三多红过脸,此刻也依旧不忍苛责,只是那份连日积攒的落空和困惑,终究压垮了耐心。
“你不想说,是吧。”没关系三多。班长等你,等你想说的时候,只是能不能不躲着班长
长时间的沉默,史今眼里的光渐渐消失,不能答应吗?史今喃喃道,没事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彻底的无力。
这场单独的谈话,终究不欢而散。
没有争执,没有决裂,却比争吵更让人窒息。一个满心疑惑苦苦探寻,一个满腹苦衷闭口不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彻底堵死了所有沟通的余地。
史今走的时候,脚步沉了很多,心里反复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是我哪里做错了。
他始终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的言行、语气、举止出了问题,惹得他最疼爱的三多闹了别扭,才这般刻意躲避、疏离自己。他把所有过错都归在自己身上,日日自省,夜夜琢磨,满心都是迁就和愧疚,半分也没怪过冷漠回避的许三多。
而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终于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底落下泪来。
心口的空洞疯狂蔓延,抑郁症的虚无感裹着刺骨的寒意,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赢了这场沉默的对峙,却输得一败涂地。
他宁愿史今怪他、骂他、训他,也不愿看见史今这般自我怀疑、自我内耗。可他别无选择。
短痛是他的煎熬,长痛是史今的前程。他只能选前者。
本以为待在炊事班,守着灶台,躲在后山训练,一辈子避开三班、避开史今,就能安稳护他周全,就能改写前世的悲剧。
可军令如山,从不由个人私心。
一纸滚烫的团部强制调令,骤然下发至钢七连,直接越过连队所有安排,驳回了许三多留守炊事班的所有申请。
理由简单且不容反驳:新兵连榜首,天赋卓绝,甘于埋没、自甘闲散,浪费特战苗子,必须调入一线战斗班。
全连哗然。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全钢七连最适合、也最该接纳许三多的班级,从来只有一个——一排三班,史今的班。
团长惜才,更懂兵。他清楚史今带兵最稳、最细心、最能磨出好兵,也清楚这对师徒的渊源,直接敲定最终调动命令:
即刻起,炊事班许三多,调离原岗位,编入钢七连一排三班。
命令下来的那一刻,许三多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拼尽全力躲避、逃离、隐忍、退让,放弃荣光、甘于平庸、困于阴暗,只是想离史今远一点,再远一点,不做他的累赘,不毁他的前程。
可命运兜兜转转,还是把他硬生生塞回了史今身边。
三班,是他前世最温暖的归宿,也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他太清楚自己的宿命。他骨子里的怯懦、偏执、执拗,他重度抑郁的残缺心性,他需要依靠、需要被托着才能活下去的性子,注定会缠上史今。
他太清楚,只要他待在史今身边,只要他还是那个被史今偏疼、纵容、护着的许三多,他早晚有一天,会把史今拖累死。
拖得他耗尽名额,拖得他放弃机会,拖得他断送军旅,拖得他一生遗憾。
许三多一次次找班长、找指导员,低声申请、恳求、推辞,用尽所有笨拙的方式拒绝调令。
“我不去三班,我留在炊事班就好。”
“我不适合战斗班,我跟不上训练。”
可团部的铁律,不容半点讨价还价。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自上而下的强制调令,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变通的可能。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一众战友纷纷恭喜他,恭喜他归队,恭喜他重回最疼他的班长麾下,前途坦荡、前程可期。
只有许三多自己知道,他不是归队,是入囚。
是重新踏入那个会彻底毁掉史今的牢笼。
调令生效的前一天,许三多独自坐在炊事班的角落,趁着无人,指尖用力划破皮肤。
细微的、尖锐的痛感传来,才勉强把他从濒死的虚无里拽回来。
他还活着,却比死去更煎熬。
而另一边的史今,在接到调令的那一刻,心里积压多日的郁结忽然松了大半。
他依旧以为,许三多之前的躲避,只是一时闹别扭、一时孩子气。
他想,孩子终究是愿意回来的。
是自己之前太急躁,是自己没包容好他的小情绪。往后日子慢慢来,他好好带,好好疼,总能解开三多心里那点别扭。
他从头到尾,从没有一刻想过,不是许三多不愿亲近他,是许三多拼尽一切,不敢、不能、不敢靠近他。
一场无人知晓的救赎,一场单向隐忍的退让,唯有他一人,蒙在鼓里,日日自省,时时偏爱,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拼命逃离他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