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第七章 除夕

余生不奉陪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把新家彻底收拾了一遍。

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刚搬来那两天就把厨房擦得锃亮,灶台缝里的陈年油垢都用小刷子一点点抠干净了。后来又嫌客厅墙上的水渍难看,去超市买了一卷浅米色的壁纸,自己踩着凳子往墙上贴。我帮她扶着凳子腿,仰头看她拿着刮板把气泡一道道赶平。

"妈,你歇会儿。"

"不累,贴完这一片就完了。"她侧头看了看墙角,"晚晚,你看平不平?"

"平,比我写字还平。"

她笑了一声,弯腰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过年了嘛,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块壁纸的边角按进踢脚线缝里,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上辈子这时候她在干什么?在陆家的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给陆家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做饭炖汤。陆太太说"陈姐今年辛苦你了",她就憨厚地笑说"不辛苦不辛苦"。结果忙到晚上八点,她连团年饭都没上桌,在厨房灶台边就着一碗剩菜吃了一顿。

那年除夕我在医院,她一个人在厨房吃的饭。

今年不一样了。

我们只有两个人,不用准备十几道菜。我妈列了一张菜单,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豆腐、蒜蓉西兰花,加一个萝卜排骨汤。她问我还想吃什么,我说够了,多了吃不完。她说那包顿饺子吧,过年不吃饺子总觉得少点什么。

年三十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客厅那张折叠桌前包饺子。擀面杖是我妈从陆家带出来的,木柄被她握了十几年,磨得光滑发亮。她擀皮,我包,面皮在指间收拢成一个个胖乎乎的元宝。窗台上摆了两盆她从花市买的金橘,矮矮的,缀着黄澄澄的小果子,喜庆得很。

"晚晚,"她擀着面皮随口问,"上次那个涮火锅的同学,你俩处得怎么样了?"

"妈——"我手一抖,包了个歪歪扭扭的饺子。

"妈就是问问。那孩子怎么样?"

"还行。"我把歪饺子立起来摆了摆,让它站直。"话不多,做事挺靠谱的。"

"那就行。"我妈没再追问,低着头擀下一张皮。但她嘴角翘着,笑意藏都藏不住。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我和我妈同时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间段,这个日子,有人上门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我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陆太太。

她穿了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化了精致的妆。但她瘦了,颧骨比两个多月前高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去,粉底盖不住底下的青灰。她身后跟着个司机,提着两盒礼物,一盒燕窝一盒水果。

"晚晚。"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挡在门口没让开,手扶着门框。"陆太太,今天除夕,您怎么来了。"

"阿姨来看看你和你妈。"她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屋里望,看见了客厅里摆着的那桌饺子皮和馅料,也看见了我妈从厨房门口探出来的半个身子。"陈姐——"

"妈,你先进去。"我回头说了一句,然后重新看向陆太太。"陆太太,东西您拿回去。心意我跟我妈领了,但您没必要跑这一趟。"

陆太太的嘴唇抿了一下,抬手示意司机把东西放在门口。司机弯腰放好,退到走廊另一头去了。

"晚晚,阿姨知道你不待见我。"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把她的声音逼得发颤。"但阿姨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陆衍他最近恢复得不太好。"

我没说话。

"表舅的肾排异反应控制住了,但他自己情绪一直不好。他出院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老是一个人待着。医生说他可能是术后抑郁。"陆太太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把将要溢出来的泪压回去。"他那天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他说话不好听,阿姨替他跟你道歉。但那孩子从小嘴硬心软,他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陆太太。"我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但屋里屋外都听得清清楚楚。"您来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

陆太太顿住了。

"您是希望我去看他?还是希望我跟他说几句话让他高兴起来?"

"阿姨就是——"

"就是觉得我去了他能好一些。"我把她的话接过来,语气没变。"那陆衍有没有告诉您,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陆太太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跟我说,他不稀罕我。说我的肾脏。说我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我把这几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陆太太,您觉得在这种前提下,我出现在他面前,他会高兴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热闹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衬得门口这一段寂静更长了。

"……阿姨知道了。"陆太太低下头,声音很轻。"阿姨就是……就是有点着急。他最近什么都不肯吃,瘦了好多。白薇去看他他也爱答不理的。"

白薇。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想笑。上辈子陆衍对白薇百依百顺,这辈子白薇去看他他都不搭理了?那白薇那张可怜巴巴的牌还怎么打?眼泪流给谁看?

"陆太太,"我说,"您儿子十九岁了,他不是小孩子了。他需要什么他自己最清楚。他要是不想让谁去看他,谁去了都没用。反过来也一样——他要是不想见一个人,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陆太太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那层水光一晃一晃的,像要碎了。

"晚晚,你恨他吗?"

我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恨吗?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说不恨是假的。那个冬天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血管里还流着他嫌弃的那颗肾的余波,他从头到尾没来看我一眼。我闭眼的时候想的是——如果重来,我绝不救你。

可这辈子重来了,我救了谁?

我救了我自己。

恨还在吗?好像不在了。那种滚烫的、烧心烧肺的恨意,在我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就淡下去了。阳台上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恨就被晒成了干巴巴的一小团,攥在手心里也不觉得扎人了。

"不恨了。"我说。

陆太太像是松了口气。

"但我也不会再为他做任何事。"我补了一句,看着她的眼睛。"陆太太,我过我的日子,您过您的。陆衍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了。他以后会遇见谁、跟谁在一起、开不开心,那都是他的事,跟我苏晚没有关系。"

陆太太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拍亮,灭了又亮。最后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然后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沉,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个包好的饺子,馅露了一点出来,沾在她指尖上。她看着我,没说话。

"妈,饺子包完了吗?"

"……包完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把它放回帘子上。"晚晚,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妈听见了。你说得对。"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个露馅的饺子,用拇指把缝捏紧了。"没事,这个我吃。"

我们重新坐回桌前,把最后一排饺子包完。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飘着年夜饭的香味,谁家在炖鸡,葱姜的香气裹着热气从隔壁窗缝里钻进来。电视机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音乐响起来,热闹喜庆的调子填满了小小的客厅。

晚上八点,菜上了桌。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鲈鱼蒸得恰到好处,豆腐炖得入味。饺子上桌的时候冒着白气,我用醋和辣椒油调了个蘸碟,我妈破天荒倒了杯红酒,说是楼下超市买年货送的。

"来,晚晚,"她端起酒杯,"新年快乐。"

我也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红酒在杯底晃了晃,漾开一圈浅红的涟漪。

"新年快乐,妈。"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在夜空里铺开又散落。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念串场词,声音被烟火盖过去一半。我妈夹了个饺子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多放油,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屿发了条消息过来。

陈屿:新年好。吃了什么?

苏晚:饺子,白菜猪肉的。你呢?

陈屿:一个人,煮了碗面。加了个蛋。

苏晚:那下回请你来我家吃饺子。

陈屿:好。记下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我妈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我低头吃了,满嘴酸甜。

窗外的烟火声渐渐密起来,整个城市的除夕夜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喧闹的顶点。但我坐在这个小客厅里,面前是四菜一汤和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对面坐着我妈,手机里存着一条"记下了"的消息。

安稳得像一颗完整的肾,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

上一章 第六章 七上八下 余生不奉陪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八章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