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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七上八下

余生不奉陪

寒假第一天,我睡到了上午十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枕头上落了一条细细的金线。我翻了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听见厨房传来我妈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着,葱花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

这感觉太好了。

上辈子寒假我在干什么?在医院陪床。陆衍术后恢复,我每天早起熬汤,坐两个小时公交送到病房,再赶回去上补习班。陆太太说"晚晚辛苦你了",陆衍躺在病床上看手机,一眼都没抬。我那会儿觉得这是应该的,他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我捐了肾更应该负责到底。

现在想想,他需要人照顾关我什么事。他躺在病床上,我躺在我自己的床上,各睡各的,各过各的。

我妈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醒了?吃完再睡。"

我坐起来,接过碗。馄饨是自己包的,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滴了两滴香油,香气扑鼻。我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好吃。

"妈,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你该干嘛干嘛。"她坐在床沿上看了我一眼,"下午陈屿是不是要过来?"

"嗯,约了吃火锅,就在商业街那家。"

我妈笑了一下:"男同学啊?"

"同学,同组的。帮我翻过合同。"

"行行,同学就同学。"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那妈下午去买条鱼,晚上给你炖汤。"

我妈走了以后我靠着床头把馄饨吃完,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窗外的雪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有人扫雪,扫帚刷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看了会儿手机,陈屿发来一条消息,说下午一点半到商业街口碰面。

我回了个"好"。

十二点半出门,我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围巾是我妈织的,深灰色,绕了两圈在脖子上。出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冷得我缩了一下脖子,但走到巷口的时候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了一点出来,薄薄的,暖意稀薄但确实存在。

商业街离得不远,坐公交三站路。我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到了,站在商场门口,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见我走过来,他把奶茶递过来。

"给你带的,三分糖,热的。"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你记得我喜欢三分糖?"

"上次点外卖的时候你备注过。"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走吧,我订了位子。"

火锅店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下面商业街的人来来往往。陈屿把菜单推过来让我先点,我不客气地勾了毛肚、黄喉、鹅肠、虾滑,又加了一盘白菜和土豆片。他把菜单接过去加了牛肉和豆腐,然后合上递给服务员。

锅底是鸳鸯的,一半红油一半番茄。等锅开的功夫我们各自涮了涮碗筷,他倒了杯酸梅汤推到我面前,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你期末成绩出来没?"他问。

"高数出了,98。别的还没。"

"挺好。"他夹了一片牛肉放进番茄锅里涮,"我也98。"

"你也是98?"我抬头看他。

"嗯,咱俩都没拿满分。教授说那道附加题扣了两分,解法太绕了。"

我笑了一下,筷子戳着碗里的酱料。"下次我找他要标准答案。"

毛肚上桌的时候他拿起漏勺:"我来涮,你数数。"

"七上八下?"

"对。"

他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油锅里,数了数,起锅放进我碗里。我蘸了香油蒜泥送进嘴里,脆生生的,裹着辣油的香,咬下去咯吱一声。

"不错,没老。"

他又涮了一片,放进自己碗里。我们就这么一人一口,谁也没急着说话,锅里的热气升上来,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楼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大概是哪家铺子开业。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先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晚。"

我筷子顿了一下。

陆衍。

他的声音跟上辈子不太一样了。上辈子他做完手术之后虚弱了一阵,说话都带着喘,但这辈子的手术是表舅的肾,他没经历术后恢复期被那颗陌生肾脏折磨的过程,声音听起来中气足了一些。

我没说话,把手机搁在桌上,按了免提,然后继续涮菜。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是你。"陆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了点电流的沙沙声。"你把我拉黑了,电话号码也换了,我在学校找过你,你同学说你不住校了。"

我夹了一颗虾滑,沾了酱料,送进嘴里。

"你搬走了是不是?你妈也走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绷着,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有点烦躁又有点别的什么。"苏晚,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会后悔?我告诉你我不会。我不稀罕你的肾,也不稀罕你这个人。你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像条尾巴一样,我早就烦了。"

陈屿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静。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然后继续涮他的牛肉。

我把嘴里的虾滑咽下去,拿起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陆衍。"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

"那你继续说。"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夹了片土豆放进番茄锅里。"我在吃火锅,你慢慢说,我不着急。"

陆衍沉默了。电话里有几秒钟的空白,只剩下电流的杂音。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不生气、不辩解、不哭着说"你怎么能这样"。他就等着我接招,等着我跳起来跟他吵,等着我像上辈子一样说"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真心想帮你"。

我什么都不说。

我吃我的火锅。

"……苏晚,你别装。"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熟悉的、不耐烦的尾音。"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拒绝捐肾,你搬走,你不接电话,你就是要让我愧疚,让我觉得欠你的,对不对?"

"不对。"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冲淡了嘴里的辣味。

"陆衍,我不给你捐肾,是因为肾是我自己的。我搬走,是因为那栋房子不是我的。我不接你电话,是因为不想听你说废话。我做的所有事都只有一个原因——我不想再围着你转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以前是我蠢。"我轻轻笑了一下,"现在好了,不蠢了。"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陈屿往我碗里夹了一片毛肚,我蘸了酱料,咬了一口。脆的,没老,数得正好。

"苏晚,"陆衍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走那天,我妈在你房间门口站了很久。她说你连碗汤都没喝就走了。"

"汤是给你炖的,不是我。"我把毛肚咽下去,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陆太太炖红枣枸杞汤,是因为医生说术后需要营养。她从头到尾担心的都是你,这碗汤跟我没什么关系。"

"可是——"

"陆衍,"我打断他,语气还是很淡,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你说我脏,说我不稀罕,说我算计,说我用器官绑架你。这些话你上辈子说过一遍了,这辈子就别重复了,省点力气。"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手机被碰倒的响动。然后通话断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看了陈屿一眼。他正在涮鹅肠,动作不紧不慢的,眼神专注在锅里。

"吃完了?"他问。

"还有一盘虾滑没下。"

"那继续。"他把鹅肠捞出来放进我碗里,"这个只能涮八秒,我数着呢。"

我低头咬了一口鹅肠,脆生生的,裹着红油的香辣。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商业街的霓虹灯上,化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闹着要吃冰淇淋,妈妈在哄,爸爸在笑。

我坐在火锅的热气里,对面是陈屿安静涮菜的脸,桌上摆着空了的毛肚盘和半碟蒜泥。

刚才那通电话像一块石子扔进水里,沉下去就不见了。水面还是平的,锅还是开的,菜还是好吃的。

这个世界没有因为陆衍打了一通电话就改变什么。地球还在转,火锅还在咕嘟,我碗里的鹅肠还在等我的筷子。

挺好的。

吃完火锅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雪下大了些,落在陈屿的黑色羽绒服肩膀上,白了一小片。他把双肩包背好,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我送你去公交站。"

"不用,就几步路。"

"几步也是路。"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吧。"

我们沿着商业街往公交站走,路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响。街边的灯笼亮起来了,暖黄的光映在雪地上,像碎了一地的蛋黄。陈屿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步子不快不慢的,我跟在他右手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要等的车先到了。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晚。"

"嗯?"

"刚才电话里那个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他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我没放心上。"

"那挺好。"他点了下头,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又说了一句,"你那个电话号码,还是别随便给了。"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尾灯在雪夜里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我站在站台上笑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笑陈屿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跟他说"涮八秒"一个调调。

我的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雪在玻璃外面飘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暖黄的,橘红的,像一条长长的灯串。

手机里有条新消息,陈屿发的。

陈屿:到家说一声。

苏晚:好。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窗外的雪下得密了,把整个城市裹成一片模糊的白色。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里暖气很足,让人有点犯困。

我闭了一下眼。

上辈子,我从来没跟任何人吃过一顿安安静静的火锅。没有。我跟陆衍同桌吃饭的时候他永远在看手机,我跟白薇吃饭她永远在讲陆衍的事,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永远在想"他今天恢复得怎么样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火锅有人涮毛肚,七上八下,刚好。

电话有人帮我推手机,什么也不问。

回家有人煮馄饨,紫菜虾皮滴香油。

日子还长。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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