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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春天来了

余生不奉陪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回暖。

二月中的某一天,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忽然发现墙角的迎春花开了,细碎的黄色小花缀在垂落的枝条上,在风里轻轻晃着。路边的银杏还是光秃秃的,但芽苞已经鼓起来了,一粒一粒的,像含着东西不肯吐。

新学期开学那天,我换了个新书包。旧的洗褪了色,肩带磨出了毛边,我妈说该换了。新书包是深蓝色的,容量大,能装下电脑和一摞书,侧袋还有专门放保温杯的位置,拉链顺滑,一拉到底。

第一周课不算多,新学期的课表排得松松垮垮,周四周五甚至没排满。我报名了学校的翻译工作室,每周值班两次,帮校务处翻译对外宣传材料,按字数计费,活儿不重,报酬稳定。负责工作室的老师姓赵,四十来岁的女教授,翻了我的简历和几篇翻译样本之后点了头,说"底子不错,过来练练手"。

翻译工作室在行政楼三楼,一间小办公室,两台电脑,一面墙上贴着各种语言的校训翻译。我每周三和周四下午过去,处理积压的邮件和文件。大部分是简单的活动通知、会议纪要、合作意向书,偶尔有学术论文摘要,难度参差不齐。

赵教授对我的评价是"快且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注意到她把我排在了值班表的最前面。

第二周周三,我在办公室翻一份英文邀请函的时候,收到了周周的微信消息。她连着发了三条,语气急吼吼的。

周周:晚晚你知道了吗!陆衍退学了!

周周:我听他们班同学说的,他没办休学直接退的,连这学期的学费都退了。

周周:他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打字。邀请函里有一句"cordially invite you to attend",我翻成"诚邀您参加",敲完保存,才重新拿起手机。

苏晚:不知道。跟咱没关系。

周周回得很快:也是。但他退学这事儿还挺大的,毕竟他上学期期末成绩也不差,突然就不念了。

苏晚:人各有志。

周周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没再继续。

我锁了屏,继续翻剩下的材料。窗外的树梢上停着一只灰喜鹊,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

陆衍退学这件事,我没多想。上辈子他没退学,靠着我的肾活蹦乱跳地念完了大学,毕业之后去了他爸的公司,日子照样过。这辈子他用了表舅的肾,术后恢复出了些情绪问题,退不退学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只是我有点好奇——白薇呢?

她不是一直围着陆衍转吗?陆衍退学了她怎么办?跟着一起退?还是继续留在学校里哭?

后来我听说,白薇没退。她还在念,只是翘课的频率明显高了,经常看见她背着包匆匆忙忙往外走,脸色不太好。有人问她去哪儿她就笑,说"去看个朋友",笑是笑的,但嘴角弯的弧度不对,像是硬撑。

我没去打听更多。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她高兴还是难过,都跟我没关系了。

二月底,陈屿约我去图书馆自习。

他说他接了个新课题,需要查大量文献,一个人翻资料翻得头疼,问我要不要一起,互不打扰,各自干活。我想了想,说行。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面晒得暖烘烘的。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他坐我斜对面,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一堆密密麻麻的英文PDF,我看了一眼,全是关于环境经济学的论文。

我翻我的翻译稿,他看他的文献,各干各的。偶尔抬头的时候对视一眼,他继续低头打字,我继续翻我的合同,什么话都不用说。

但这种沉默很舒服。跟上辈子那种"我跟陆衍待在一起他全程看手机当我透明"的沉默完全不一样。那种沉默是堵在嗓子眼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这种沉默是摊开了铺在桌上的,阳光晒着,谁也不觉得挤。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买了杯咖啡回来,顺手给我带了杯热牛奶,放在我手边。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坐回去继续翻他的PDF。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杯壁上的标签贴着"三分糖"三个字,手写的,笔迹我认得——是他每次买咖啡自己备注的那支笔。

三月初,翻译工作室的活儿多起来了。校务处要出一本英文版宣传册,赵教授把其中两个章节交给了我。一万两千字,关于学校历史沿革和学科建设。内容偏学术,用词正式,节奏要稳,不能出错。

那两周我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上课,晚上翻译,经常弄到凌晨一两点。我妈心疼,每天晚上十点多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我桌角。有时候是银耳羹,有时候是山药排骨汤,碗底垫着杯垫,从来不会烫坏我的书。

"晚晚,别熬太晚。"

"知道了妈,快了。"

她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我写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

三月底的时候,翻译稿交了。赵教授看了一遍,在段落间距和术语统一上提了几处修改意见,我照改之后当天就通过了。她给我发邮件说"做得不错,下回有合适的单子还给你"。

我看着那封邮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窗外已经是春天了。迎春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楼下的玉兰树也冒了花苞,白白胖胖的,像裹着绒毛的小拳头。阳光从窗台倾进来,落在键盘上,落在我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我妈在厨房哼歌,不知道在哼什么,调子跑得离谱但欢快。她说她最近在社区学做手工,跟隔壁王奶奶学会了编中国结,还认识了好几个同龄的阿姨,每天下午约着在楼下晒太阳聊天。

我坐了一会儿,拿过手机翻了翻日历。

距离我们搬出陆家,整整四个月了。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听起来不长,但感觉像是过了半辈子。上辈子那十九年泡在陆家的日子里,我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每一天都是重复的——讨好、忍耐、退让、自我安慰。每一天都像前一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累。

这四个月不一样。每一天都有新的事情——翻译稿交稿、高数考了高分、租到了房子、吃了顿安安静静的火锅、收到了一整条"七上八下"的毛肚。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是自己的。

手机响了一声,陈屿发来一条消息。

陈屿:宣传册的活儿交了吧?

苏晚:交了,过了。

陈屿:那周末有空出来吃饭吗?学校后门开了家酸菜鱼,听说不错。

苏晚:行,周末。

陈屿:那我定位子。

我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玉兰的花苞鼓得更大了,再有几天大概就要开了。我妈的歌声从厨房飘过来,还是那个跑调的调子,但比刚才欢快了一些。

阳光铺满整张桌子,键盘被晒得发烫,连文档里的字都像是金灿灿的。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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