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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菜馅的

余生不奉陪

星期天一早,我去了那套房子的中介门店。

门店开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面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房屋租售"四个字,红漆掉了半边。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陈,短发,嗓门亮堂,穿着件黑色羽绒马甲,一见我就笑。

"苏晚是吧?昨晚电话里那个。"

"对。"

"那套一室一厅还在呢,走吧,带你看看。"

房子在五楼,没电梯,楼梯间光线暗,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水泥。我跟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头顶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这楼是老了点,九几年的。"陈姐走在前面,回手拍了下灯,声控灯重新亮起来,"但好在清静,住户都是老街坊,不乱。你那套朝南,采光好,这个价在城南找不着第二家了。"

她拧开锁推门的时候,一股木质家具和阳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客厅不大,方方正正的,地砖是老式的米白色,有几块裂了缝,但擦得干净。窗户是老式推拉窗,玻璃外面是十一月的天空,浅蓝的,阳光从窗台上倾进来,铺了满地。卧室更小一些,一张窄床靠墙放着,床头有个旧书架,空的。厨房是独立的,有灶台和抽油烟机,虽然旧了但能用。卫生间也干干净净的,瓷砖缝里没有黑霉。

陈姐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环顾了一圈:"怎么样?"

我走过去,站在窗户前面,把手伸进阳光里。暖的,透过玻璃照在皮肤上,那点暖意顺着指尖往手腕爬。

"签吧。"

"啊?这么快?不再看看别的?"

"不用看了。"我转过身,"就这套,什么时候能搬?"

陈姐愣了愣,然后麻利地从包里掏出合同:"随时都行,你要是今天定下来,钥匙先给你,租金从下个月一号算。"

我接过合同,一条一条看过去。条款都是常规的,押一付三,水电煤气自理,退租提前一个月告知。我掏出手机算了算账户余额,翻译稿费三千二,加上之前的兼职攒的两千七,付掉房租还能剩下一千多撑到下个月。

"行。"我在乙方那栏签了名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陈姐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金属的凉意硌在掌心里,分量很轻,两把黄铜色的,用一根红绳串着。我攥紧了,揣进口袋。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巷口的阳光更亮了。隔壁早餐铺子飘出炸油条的香味,一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从旁边经过,车轱辘在柏油路上咯吱咯吱响。

我站在巷子口,仰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是旧的浅蓝色,被风吹得鼓起来一截,像在朝我招手。

这套房子是租的,里头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墙角还有块水渍洇出来的印记。

但这是我自己的。

跟陆家的大宅没关系,跟我妈提心吊胆了十六年的保姆身份没关系,跟陆衍那颗等着被填满的破肾没关系。

就只是我苏晚的。

星期一,我回学校上早课。八点钟的教室暖气刚开,座位还空着一半,周周帮我占了个靠窗的位置,见我进来朝我招手。

"晚晚,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从包里掏出高数课本。周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昨晚又没回宿舍?"

"回了,十一点半到的。"

"你最近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你个头。"我把书翻开,"我租房子了。"

周周眼睛瞪圆了:"什么?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同意了。"

"你们……要搬家?不住陆家了?"

"嗯。"

周周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她大概知道我从来不提陆家的事,说了也是白说。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把自己保温杯里的热水给我倒了一杯。

"行,那搬家的时候叫我。我力气大,能扛东西。"

我笑了一下:"好。"

高数课讲的是微分方程,教授在黑板上一行一行推导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浮,像细碎的雪。我记笔记的时候手腕有点酸——昨晚翻译到一点半,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但心里没觉得累,只是平静。

下课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我妈。

"晚晚,你在学校?"

"嗯,刚下课,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就是……陆太太上午找我谈了谈。"

我脚步顿了一下,站在教学楼走廊里。旁边有学生说说笑笑地经过,脚步声嘈杂,但我把那些声音都滤掉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妈顿了一下,"她给你爸打了电话。"

我后槽牙咬了一下。

我爸。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他在我十岁那年走了,说是去南方做生意,后来听人说他在那边另成了个家,不回来了。这些年除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几句场面话,他从没管过我和我妈死活。

"他怎么说?"

"他说……"我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点颤,"他说闺女捐个肾怎么了,救人是积德的事,陆家待咱们不薄,你要是不肯就是没良心。"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口气变成一团冷的,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妈,你别理他。"

"妈知道。妈没答应。"她的声音稳了一些,"我就跟他说,孩子的事孩子自己说了算,你一个当爹的十几年不露面,这会儿跳出来充什么好人。"

我忽然笑了一下。

"妈,你这话说得挺硬气的。"

"那可不。"她也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鼻音,"我可是你妈。"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铺了满地金的。有人从旁边跑过去,书包带子甩了我一下,我回过神。

陆太太动不了我,就去动我妈,动我爸。她把能用的人脉都用上了,把能打的感情牌都打出来了,从上辈子的"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变成了这辈子的"你不答应就是忘恩负义"。

嘴脸换了一副,底下那套逻辑没变。

还是觉得我的肾是她的。

是陆家的。

是备用的。

我捏了捏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你越想要,我越不给。

星期三下午,我在图书馆翻译合同的时候,白薇来了。

她大概是从什么地方打听了我常待的位置,推开二楼阅览室的门,探头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我身上。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松松地绕着脖子,头发散着,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更苍白了些。

她径直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苏晚。"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打字的声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安静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没有停,在键盘上继续敲着。

"有事?"

白薇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着,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抿了一下嘴唇,眼睫毛颤了颤,像是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你不待见我。"

"知道就好。"

她被噎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停顿了几秒,她又开口:"但陆衍的事……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在网上查了,Rh阴性肾源的匹配率太低了,全国登记的都没几个,等下去不知道要多久。他现在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昨天又发烧了,医生说感染风险在升高。"

我敲完最后一段,按了保存键,这才抬眼认真看她。

"所以呢?"

白薇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她没哭,像是把眼泪憋回去了。她盯着我看,声音很轻,带着那种柔软的、乞求的腔调。

"你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他脾气是不好,说话也伤人,但他心里是好的。那天的巷子里,他是为了我才去的。"

"为了你?"我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

"对。"白薇点了一下头,眼眶红了,"是我害了他,是我的错。所以我今天来找你——不为了别的,就是求你给他一个机会。你只要去配个型,结果匹配不匹配都无所谓,起码——"

"不匹配也无所谓?"我打断她,"白薇,你知道配型需要抽多少血吗?你知道如果匹配了会发生什么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辈子我被她这副表情骗了,觉得她真善良真自责,觉得她的眼泪是为陆衍流的,觉得她跟我一样着急一样心疼。

现在再看,她哪是为陆衍流的泪。

她是为"如果陆衍死了她怎么交待"流的泪。

是为"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总得有个人买单"流的泪。

她是推着陆衍去送死的人,却要我来替她擦屁股。

"白薇。"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坐在旁边的同学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书。"你心疼陆衍,你自己去配型。你的血型匹配不匹配不关我的事,你抽多少血也不关我的事。你要是真觉得害了他,你就去割你自己的肾,别来找我的。"

白薇的脸"唰"一下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我……我跟他的血型不一样……"

"那你就闭嘴。"

我说完,低下头继续翻译合同。键盘敲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清脆的、规律的,一下一下。

白薇在对面坐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大概是在等我心软开口说"好吧我去"。

我没开口。

最后她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风,凉丝丝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

继续打字。

星期四晚上,我回陆家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本来就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书包,两本专业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再加上我妈那本菜谱。装进一个旅行袋里绰绰有余。

我正把最后一件卫衣叠好塞进去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晚晚。"

是陆太太的声音。

我顿了一下,拉上旅行袋的拉链,走过去开了门。

陆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红枣枸杞炖的,飘着白气。她换了身墨绿色的家居服,头发挽得端正,可脸上的疲态遮不住了——眼角细纹比上周末深了,颧骨上那层胭脂盖不住底下的灰青色。

"阿姨给你炖了碗汤,趁热喝。"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汤色浓白,红枣在里面浮浮沉沉的,枸杞染了一圈红晕。上辈子她也给我炖过汤,在我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的时候。那时候我觉得她真好,真疼我,跟亲妈一样。

后来我知道她炖汤是因为医生说"术后需要补充营养",她怕我恢复不好影响那颗移植肾的存活率。

她在意的从头到尾都是陆衍。

"谢谢陆太太。"我接过来,碗壁的热度传到指尖上,烫的,但我没喝,只是端在手里。"不过我待会儿就走了,碗等我下次回来还您。"

陆太太的目光落在我床上的旅行袋上,睫毛颤了一下。

"晚晚,你这是……"

"我要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努力维持着体面。"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跟我一起搬。"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陆太太站在门口,身后是那盏暖黄色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在过道的地板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最后她说:"晚晚,你来陆家十六年了,这里就是你的家。阿姨那天说话是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觉得委屈,阿姨给你道歉,但你别走。"

我端着那碗汤,碗壁的温度烫得我指尖发红,但我没换手。

"陆太太,"我说,"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家。"

陆太太愣住了。

"我妈在您家做保姆,我跟着她住在这里,但这是您家的房子,不是我们家的。您儿子从小叫我'保姆的女儿',我跟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但他从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我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笑意没到眼底。

"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会提醒自己——这是别人的家,我是借住的。所以现在我要走了,您也不用挽留,我跟我妈谢谢您这十六年的照顾。"

陆太太的眼眶忽然红了,这次不是上辈子那种温婉垂泪的红,是急的,是真真切切不知所措的红。

"晚晚,阿姨求你——你去一趟医院行不行?就抽个血配个型,结果怎么样阿姨都不怨你,但陆衍他真的——"

"不行。"

我把汤碗放回她手里,动作很轻,汤面晃了一下,溢出来一滴落在她虎口上。

"陆太太,您再求我多少次都一样。我苏晚这辈子,不会为了陆衍进一次医院。"

"晚晚——"

"晚安,陆太太。"

我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声很轻,锁舌"咔嗒"弹进去,把走廊里陆太太的呼吸声、壁灯的暖光、还有十六年寄人篱下的所有记忆,统统关在了外面。

我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是红的,烫的,微微发着抖。

但腰侧是平的,安安静静的,两颗肾好端端地待在里面。

我弯了下嘴角。

宝贝们,明天咱们就搬新家了。

新家的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楼下有早餐铺子,隔壁住的老太太会推着小车去买菜。那里有一张窄窄的床,一个空书架,还有一面干净的墙可以贴我的课表。

那里没有人会端着一碗汤来换我的肾。

那里只有我和我妈。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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