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七点,天还没完全亮透,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陆家院门外。
十一月的早晨冷得扎人,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又聚拢,像一小团活着的雾。我戴了副毛线手套,是我妈去年织的,手指尖磨薄了,这会儿握着行李箱拉杆,冷风从织孔里钻进来,刺得指节发酸。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妈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从门里出来,袋子撑得鼓鼓囊囊,塞着被褥枕头和锅碗瓢盆。她穿了件旧羽绒服,领子竖起来,半边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冻红的鼻尖。
"走吧。"她说。
我接过她手里的一个袋子,沉甸甸的,锅底硌在手心。我没回头看她身后的陆家大宅,也没去设想陆太太此刻是不是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目送我们,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出租车还在巷口等着,双闪灯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后备箱塞满了东西,我和我妈挤在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对母女像在搬家,但没多问,只说了句"系好安全带",就踩了油门。
车在晨光里穿行。城市刚醒,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热气,包子笼屉摞得老高,有人在排队买豆浆。我妈坐在旁边,手搭在塑料袋上,指头微微蜷着,没说话。
我伸手覆上去,握住她的手。
"妈。"
"嗯?"
"以后咱们不用早起给人做早饭了。你想睡到几点都行。"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水光一闪,但她笑了一下,把脸转回去看窗外。
"妈就是想,在那儿住了十六年……跟做梦似的。"
"那就当梦醒了。"
"嗯。醒了。"
新家的钥匙我攥了一路。黄铜色的,两把穿在红绳上,金属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到了楼下,我掏出来开单元门的时候,锁芯"咔"一声弹开,那声音清脆,像咬了一口新鲜的苹果。
五楼,没电梯,我们俩拎着东西一级一级往上爬。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照见墙皮上斑驳的痕迹,也照见我妈跟在我身后微微喘气的样子。她四十二岁了,膝不太好,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撑着墙歇了两秒。
"妈,我来拎。"我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
"没事,就剩两层了。"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满满地铺了一地。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方方正正的,旧地砖上有裂痕,但干净。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冷风裹着外面巷子里的声响灌进来——谁家在炒菜,油锅滋啦一声响,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我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客厅,又扫过那扇朝南的窗,最后落在我身上。
"晚晚,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二。"
"那还行……"她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地上,环顾了一圈,"厨房能用吗?"
"能用,有灶台,就是旧了点。"
"旧不怕,能做饭就行。"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你先歇着,妈把锅碗洗洗。"
我没歇着。我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灌满整个房间。那张窄床靠墙放着,床板光秃秃的,我铺上从陆家带出来的床单——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边角有我妈缝的补丁——又套上被子,把枕头拍松。
新的床,新的枕头,新的房间。
没有陆衍房间隔壁那堵墙,没有陆太太早上敲门的声响,没有下楼梯时路过那间永远紧闭的、属于陆衍的卧室门口。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一间小小的朝南的房间。
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阳光落在膝盖上,暖的。
当天下午,我去巷口超市买了些日用品。脸盆、毛巾、漱口杯、一把新牙刷、洗衣粉、抹布。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把我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扫进袋子里,随口说:"姑娘新搬来的?"
"嗯,今天刚搬。"
"住五楼那套?那房子采光好,就是上楼累人。"她把最后一包洗衣粉装好,冲我笑了一下,"对面王奶奶住好多年了,人挺好的,有事儿你敲她门。"
"谢谢姐。"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有黄昏的迹象了。天边泛起一层藕粉色,早餐铺子关了门,换成一家卤味店开了灯,玻璃柜台里摆着酱肘子和卤藕,香气飘出来。有个小男孩骑着儿童自行车从巷口"嗖"一下冲过去,身后跟着他奶奶喊"慢点儿"。
我站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风从袖口灌进去,凉的,但心里是满的。
这种满跟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是那种"我要救陆衍""我要帮他""我要把最好的给他"的热血上头,是冲动的、盲目的、一厢情愿的满。现在是另一种——像是终于把自己的碗从别人桌上端回来了,里面盛着什么都是自己的,想吃什么自己添。
晚上我和我妈坐在客厅那盏旧灯泡底下吃面条。灶台不好使,火头小,煮出来的面有点软,但汤是用她从陆家冰箱里带出来的排骨炖的,浓白鲜香。我妈把她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我碗里,我没推,低头吃了。
"晚晚,"她吸溜了一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下周你爸可能要过来。"
我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吃。
"他来干什么?"
"说是……看看你。"
"上辈子也没见他来看我。"
我妈没接话,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她说:"妈知道你不待见他,妈也不待见。但他说要来,我也不能拦着不让进。好歹是你爸。"
"他来了我就出去。"我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烫得舌尖一麻,"妈,你别让他进门,你在家我不放心。"
我妈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下头。
"行。"
星期一我回学校上课,周周一见我就问搬家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窗户朝南,楼下有卤味店。她拍着桌子说"改天去你家吃饭",我说行,等我妈把厨房收拾利索。
那天上午有两节课,微观经济学和大学英语。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教授讲的是需求弹性,曲线在PPT上一跳一跳的,阳光从窗口斜进来,把桌面晒成暖融融的金色。
下了第二节课,我在走廊里碰见一个人。
陈屿。
他站在教学楼门厅的布告栏前面,正在看上面贴的兼职招聘信息。背对着我,个子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旧款电子表。头发有点长了,后颈的碎发支棱着,大概该剪了。
我跟他不算熟,同系不同班,上学期在一个小组做课题的时候分到过一起。他话不多,但条理清楚,课题报告最后那段数据分析是他写的,我一页一页看过,逻辑严密得像教科书。
我本来想绕过他直接走的,但他恰好在这时候转过身来。
"苏晚?"
"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备忘录,又抬起头:"那个……翻译群的活儿是你接的?"
"什么翻译群?"
"学校兼职平台那个,前两天有人发了个英译中的单子,说是你接了。本来我也想接来着,手慢了。"
我想起来了,两万三千字那个合同。"对,我接了,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就想说那家公司的条款比较绕,我以前做过他们另一份合同,有些专业术语容易翻错。你要是不介意,我把术语表发你一份。"
我愣了一下。
"行啊。"我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加个微信?"
他扫了码,备注"陈屿——术语表"。我通过的时候看见他头像是只橘猫,趴在键盘上,眼神懒洋洋的。
"谢了。"
"不客气。"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几步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布告栏前面,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橘猫头像,往上滑了一下,发现他朋友圈只有一条动态,是半年前转的学校图书馆开放时间通知。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当天晚上我收到他发来的术语表,Excel表格做的,分了三列:英文原词、中文译法、备注说明。备注那一栏写了不少,比如某个条款在不同国家的法律语境下该怎么理解,某几个近义词之间的细微差别。
我翻了一遍,有好几处我先前拿不准的地方确实被他说中了。
苏晚:谢了,帮了大忙。
陈屿:没事。翻到哪儿了?
苏晚:第十五页,违约责任那章。
陈屿:那章有个坑。条款里"material breach"别翻成"重大违约",这家的惯例里这个词专指付款违约,翻成"实质性违约"更准确。
苏晚:……好。
我把他备注里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把之前翻好的几处改了改。键盘敲着敲着,抬头看了眼窗外,月亮挂在楼顶边上,清亮亮的。
其实被人顺手帮一把的感觉挺好的。没有条件,没有交换,就只是"我恰好知道这个,告诉你一声"。
跟陆家那种"我对你好因为我要你的肾"完全两回事。
星期三下午,我爸来了。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写英语作文,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妈"。
"晚晚,你爸到了。"
我放下笔,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他进门了?"
"进了……妈拦不住。他说就在客厅坐坐,喝杯茶就走。"
"你别理他,他说什么你都别答应。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东西收进书包,跟值班的图书管理员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十一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凉得我打了个激灵。我快步穿过校园,到校门口打了辆车,报了地址。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五楼家门口,攥着钥匙犹豫了两秒,然后拧开了门锁。
客厅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我妈的茶杯。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用发胶抹得服帖,身形比十年前发福了一圈,眼袋也重了。看见我进门,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晚晚。"
我站在玄关没动,把书包搁在鞋柜上。"你来干什么。"
"爸来看看你。"他搓了搓手,脸上挂着笑,那笑我看着眼熟,上辈子他跪在手术室门口哭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哭是哭的,心疼也是心疼的,但那心疼里掺了东西,掺了"你是我闺女你听话"的理所应当。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爸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锅铲,冲我挤了一下眼。我看懂了她的意思——她没松口,什么都没答应。
"晚晚,"我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你陆伯伯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拒绝了配型的事,爸想跟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
"你听爸说,"他又靠近一步,手搭在餐桌边上,指节扣着桌沿,"陆家对咱们有恩,你从小在人家家里长大,吃人家喝人家的,现在人家儿子等着救命,你去抽个血配个型怎么了?又没说一定让你割——"
"配型抽血,匹配了就要准备手术。"我打断他,声音很平,"你了解过捐肾的流程吗?你上网查过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光听别人一句话就跑来劝我。"
我爸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火气:"我是你爸,我能害你?"
"你从十岁起就没管过我,现在突然跳出来说你是我爸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谁给你打的电话?陆伯伯?陆太太?还是陆家的管家?他们给你多少钱让你跑这一趟?"
我爸的脸涨红了。
"苏晚!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我说的哪句不对?"我往前站了一步,"你这些年给过我生活费吗?你来看过我几次?过年打过几个电话?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我是你爸',那你尽过一天当爸的责任吗?"
客厅安静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我爸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转头看了我妈一眼,像是找援兵,但我妈把脸偏开了。
"我该说的都说了。"我把门推开一半,冷风灌进来。"你走吧。下次别来了。"
我爸在门口站了十几秒。他大概没想到十几岁的女儿会这么硬气,大概也没想到妻子会站在旁边一声不吭。最后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从我跟前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你自己想想吧,别犯傻。"
我没回话。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三层、四层、五层……最后"砰"一声单元门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我妈走过来,把锅铲搁在桌上,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
"晚晚,没事吧?"
"没事。"我弯下腰把书包捡起来,"妈,晚上吃什么?"
"排骨炖萝卜,我买了萝卜。"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去写作业吧,饭好了叫你。"
我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微信上有条未读消息。陈屿发的,就在十分钟前。
陈屿:那家合同第十七页有个时间节点,你注意一下,他们用的"within 30 days"在附则里被重新定义了,附则3.2写的是"30 calendar days"。
苏晚:好,谢谢。
陈屿:不客气。作业写完了?
苏晚:没,刚有点事。
陈屿:哦。有事需要帮忙说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上辈子我好像压根没跟陈屿说过几句话。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陆衍,课上到一半偷看手机等陆衍的消息,下课就往外冲往医院跑。陈屿坐在教室后排,大概从来没注意过我这个人。
可现在他给我发了术语表,提醒我合同里的坑,还说有事可以找他说话。
我没回那句"有事需要帮忙说话",但我把聊天记录往上滑了两下,把那个术语表重新存了一份到电脑桌面上,改了个名:"陈屿-术语表-合同17页版"。
窗外天快黑了,我妈在厨房切萝卜,菜刀碰在案板上的声音稳稳的,一声接一声。
我翻开电脑,继续翻译。
第十五页改完了,第十七页要仔细看那个时间节点的定义。
日子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