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在ICU里躺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期末考试考了全系第二。高等数学98分,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两种方法解的,阅卷老师在旁边批了个"好"字,红色的,笔画很用力。
第二件,在校外兼职平台上接了一份翻译的活。英译中,两万三千字,关于国际贸易条款的合同文本,报酬三千两百块。我每天晚上十点图书馆闭馆后坐在宿舍台灯下翻译,凌晨一点半收工,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踏实。
第三件,我开始研究租房信息。
城南那片老居民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水电自理。阳台上晒得到太阳,楼下有菜市场,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我把那个页面的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标了个星标。
生活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放在桌上晾着,没有谁往里面吐唾沫。
但陆家那边不平静。
肾源库配型失败了两次。陆衍的血型是Rh阴性,熊猫血,全国配型成功率不到千分之三。上辈子我也是这个血型,小时候跟他一起打疫苗的时候护士就发现了,还开玩笑说:"你们俩血型一模一样,长大了可以互相救命。"
那时候我八岁,傻乎乎地点头说"好"。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这辈子,那声"好"烂在我肚子里了,长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压在所有心软的念头上面。
第八天,星期五,下午没课。
我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译合同,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洋洋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陆太太:晚晚,你在哪?回个电话。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打字。
又震。
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我正好翻到合同第十五页,有一段关于违约责任的条款写得拗口,我反复读了三遍才理清逻辑,敲下译文的时候手指没停。
半小时后,我翻译完那一段,保存文档,才把手机翻过来。
七个未接来电。
四条微信。
陆太太:晚晚,医院说配型的事你知道吧?你跟陆衍是一样的血型。
陆太太:阿姨不是要逼你,就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陆太太:现在情况很紧急,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会有感染风险。
陆太太:晚晚?
我一条一条看完,表情没变。
然后回了一个字。
苏晚:忙。
发完,我把手机锁屏塞进书包夹层,继续翻译。手指敲在键盘上的节奏均匀平稳,像心跳。
当天晚上,我没回陆家。
我在学校食堂吃了碗面条,在自习室坐到九点,然后回宿舍洗了澡。室友周周趴在床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见我回来探头问:"晚晚你今天不回家啊?"
"不回。"
"你妈不念叨你?"
"念叨就念叨。"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反正明天就周末了。"
周周"哦"了一声,又缩回被子里看手机去了。宿舍里暖烘烘的,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外是十一月的夜风刮过树枝的声音。
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医院做完配型检查了,抽了三管血,胳膊上青了一块。陆太太握着我的手哭,说"晚晚,阿姨谢谢你",陆伯伯坐在走廊长椅上沉默地抽烟,我妈站在角落里抹眼泪。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伟大极了。
十九岁的小姑娘,以为自己是在救命,以为牺牲能换来爱,以为把身体的一部分掏出去就能填满对方心里那个属于别人的位置。
多蠢。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苏晚,我是白薇。可以聊聊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
白薇。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在ICU门口哭得梨花带雨,穿着件白色棉布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伤的小鹿。她跟我说"陆衍需要肾源",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裹着愧疚和焦虑。
然后我就热血上头了。
这辈子?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苏晚:聊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
白薇: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但陆衍他情况真的不好。医生说再找不到匹配的肾源,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白薇:你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一定比我更着急。
白薇: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希望我主动说"我去配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上铺的床板有点硬,但比上辈子那张病床舒服多了。至少我能翻身,能蜷起腿,腰侧没有那个空荡荡的、隐隐作痛的凹陷。
苏晚:嗯,然后呢。
那边沉默了将近五分钟。
然后跳出来一条长消息。
白薇: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陆衍他是因为我才出事的,那天要不是我跟他哭诉说巷子里有人堵我,他不会冲动跑过去。我心里特别自责,我恨不得替他躺在ICU里。苏晚,你跟他的血型一样,如果你愿意去配型,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感激你一辈子。你可以开条件,钱也好什么也好,只要我白薇做得到的,我一定——
我没看完。
锁屏,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呜呜的,宿舍里周周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隔壁有人在弹吉他,走调走得厉害。
白薇,你的愧疚不值钱。
你的感激也不值钱。
上辈子我听了你那些话,掏了一颗肾出来。你后来做了什么?你坐在陆衍床边哭,哭完了该吃饭吃饭,该谈恋爱谈恋爱。你从没到医院看过我一次,从没问过那个捐肾的女孩子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排异反应,后半辈子还能不能跑八百米。
你的眼泪是工具。
你的自责是表演。
这辈子,别拿我当你的道德赎罪券了。
星期六早上,我回了陆家。
是去拿我妈落在厨房的那本菜谱。她上周说要做糖醋排骨,方子记在一本旧笔记本上,上面还有她手写的各种菜式改良心得。她说那本子跟了她十二年,丢了可惜。
我刷门禁卡进了院子的时候,陆太太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化了淡妆。但我一眼就看出来她没睡好,眼皮底下两团乌青,粉底盖不住,颧骨上那层胭脂反而衬得脸色更苍白。
听见门响,她站起来。
"晚晚。"
"陆太太。"我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弯下腰换拖鞋。
"坐下说话?阿姨给你泡杯茶。"
我看了眼茶几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上辈子也是这杯茶,也是这句话,她坐在我对面,用一种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晚晚,你知道陆衍的情况,阿姨不会让你白白付出的,你开个条件。"
当时我开了什么条件?
我没开条件。
我说"我愿意",我说"不用给我什么",我说"陆衍活着就好"。
然后她给了陆家一百万,转账打到我卡上。我连那张卡都没动过,后来陆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苏晚卖了一颗肾给我,一百万,她拿钱拿得挺痛快。"
他连那笔钱是我退回去的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乎。
"陆太太,"我没坐下,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那道门槛上,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有什么事您直说吧。"
陆太太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大概没料到我会用这种语气接话,酝酿好的铺垫全部落空,嘴角那抹温婉的笑意挂不住了。
"那阿姨就不绕弯子了。"她深吸一口气,走过来两步,伸手想拉我,"你跟陆衍血型一样,医院说如果你愿意去配型——"
"不愿意。"
我说得很快,快到她的后半句话还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客厅安静了三秒钟。
暖气片嗡嗡响着,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了一声,秒针跳过一格。窗帘是拉开的,十一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陆太太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把她眼底骤然浮起的不可置信照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
"我说不愿意。"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天气一样简单的事。
"陆太太,捐肾是大手术。术后恢复期至少半年,终身不能做重体力劳动,还有排异风险。我今年十九岁,大二,下学期要考专业证书,以后还要考研,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我不能拿一颗肾去换。"
每一个字都是我上辈子用余生换来的教训。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反复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现在答案清清楚楚摆在我面前,我一个字都不会改。
"可是陆衍他——"
"他可以等肾源库的匹配,可以上等待名单,可以做透析维持。"我说得很稳,语速不紧不慢,"陆太太,您是亲生母亲,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还有哪些渠道可以尝试。"
陆太太的嘴唇颤了一下,那层粉底下透出一丝青白。
"晚晚,阿姨可以给你钱——"
"不需要。"
"苏晚!"她声音突然拔高了,高跟鞋在地板上踩了一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从小在我们家长大,吃陆家的饭、穿陆家的衣服、上陆家花钱供的学——"
"陆太太。"
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妈在您家做了十六年保姆,每月工资三千八,十六年没涨过价。她负责全家人的一日三餐、洗衣打扫、采买记账、逢年过节包粽子做月饼。十六年没请过一天假,没生过一次病耽误干活。"
我看着陆太太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滚的错愕和恼怒。
"我上学的钱是我妈工资出的。我穿的衣服是我妈在批发市场一条一条淘的。至于您说的'陆家花钱供的学'——我妈每年给陆家的感恩红包比我学费还多,她总觉得陆家收留她是天大的恩惠,恨不得把命都还给陆家。"
"所以,"我退后一步,手搭在书包带子上,"陆太太,您找别人吧。"
我转身上了楼。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是替我数着心跳的频率。
进了房间,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
心跳有点快。
不是害怕。
是痛快。
上辈子我窝在这栋房子里当了多少年的乖巧丫头?低眉顺眼,感恩戴德,陆太太说"晚晚你懂事"我就笑,陆衍说"苏晚你烦不烦"我就退。我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把自己活成一颗备用零件,随时可以拆下来递给谁用。
今天总算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我摸了摸腰侧,校服底下是平整的皮肤,没有疤,没有凹陷。
好宝贝。
还在呢。
当天深夜,我妈来敲我的门。
"晚晚,你睡了没?"
"没呢。"我关了台灯上的翻译文档,去开门。
我妈站在门口,搓着手,表情复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眼眶下面也是青的,但她没哭。
"陆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捐肾。我拒绝了。"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搓到一半的动作卡在那里,指节泛白。
"她……怎么说的?"
"没怎么说。她能怎么说?"我把门开大些,"妈,进来说。"
她坐在我床沿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暖气足,窗户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一片暖黄的晕染。
"晚晚,"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妈支持你。"
"嗯。"
"但是……陆太太她……妈怕她为难咱们。你知道的,咱们住的这间屋子是陆家的,你的学费虽然说是妈出的,可要不是在陆家干活,妈也攒不下那些钱。妈怕她一气之下——"
"妈。"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硬茧,冰凉的。
"合同十二月底到期,到时候咱们走。"
"走?去哪儿?"
"我找了翻译的兼职,等攒够钱就租房子。明年我再申请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咱们能养活自己。我算了算,房租加生活费,每月三千出头够了。我的翻译活儿一个月能做两三千,再打个别的零工,能行。"
我妈低头看着我,眼里有水光在灯下闪了闪,但她没哭。她只是使劲儿点了下头,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咱们走。"
那一晚,我妈在我房间坐了很久。她把我的手包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临走的时候她回过头,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晚晚,你长大了。"
我笑了一下。
不是长大了。
是活过一辈子了。
等门关上,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响过,警笛撕开夜色,又渐渐消失在城市深处的某个方向。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陆衍,你躺在ICU里,等着谁来救你?
上辈子我送了你一颗肾,你嫌脏。
这辈子我连一滴血都不会给你。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的肾也是我自己的。谁要都不给。
闭眼之前我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天要去找中介看看那套一室一厅,阳光好的话就定下来。
梦里没有陆衍。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安稳的、绵长的、什么也不用担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