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列裹挟着沉沉夜色,一路向北疾驰。
车厢里喧闹散尽,终于安静下来。白天哭累、闹累的新兵们歪七倒八倚着铺盖,坠入深浅不一的睡梦。成才的呼噜声在一众细碎鼾声里格外抢眼,像一台老旧拖拉机,高低起伏,自带颤音,循环往复不曾停歇。
陈念靠着叠好的铺盖卷睁眼静坐,耳边只剩铁轨撞击车轮的单调咣当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宿主环境适应度提升,状态良好。”
系统冷不丁的机械音骤然响起。
陈念心底无奈吐槽:“你下次出声能不能提前预警?次次突袭,谁受得了。”
“叮。”
“……行,算你专业。”陈念默默无语。
“检测到宿主心率平稳,情绪趋于稳定,已初步适配新兵身份与新环境。”
“你这是变相夸我?”
“仅陈述客观事实。”
车厢晚风微凉,穿过缝隙掠过眉眼。陈念静默片刻,第一次难得认真,在心底轻声发问:“系统,你说实话,我真的能行吗?”
“未来不可预测。但宿主当前综合表现,优于初始评估数据。”
陈念失笑:“所以你一开始到底把我预判得有多废?”
“建议宿主无需追问负面初始数据。”
“……你是真的欠揍。”
“系统无物理实体,无法被击打。”
陈念懒得跟这台不通人情的机器掰扯,翻了个白眼闭眼小憩,却毫无睡意。车厢里堪称热闹,左边成才呼噜震天,右边新兵磨牙作响,斜对角还掺着几句含糊梦呓。
哪里是肃穆的新兵车厢,分明是个原生态动物农场。
无数人影在脑海里轮转。许三多眼底藏不住的执拗纯粹,成才骨子里刻着的精明好强,史今温和宽厚的稳妥气场,还有尚未碰面、却早已自带锋芒的伍六一——一看便是硬脾气、硬风骨,不好相处。
最让她心生忐忑的,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高城。
单是短视频碎片里的零星画面,就足以让人感受到他身上自带的锋芒与压迫感,傲娇火爆,自带气场,光是想起这个名字,都让人心头微紧。
思绪飘远,落回自己身上。
她忽然想起高考前的自己。也曾日夜刷题、列满计划表、早睡早起、全力以赴,凭着一股韧劲冲到顶端,是人人夸赞的尖子生。可那股拼劲,在松散颓废的大学四年里,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放纵容易,捡回自律太难。
但现在,她必须重新拾起。
陈念在心底默默立下三条底线,算是给自己的新生开局立规。
第一,咬牙撑过所有训练,在军营好好活下去。
第二,死守性别秘密,绝不暴露半分破绽。
第三,把那个沉得下心、肯拼命、肯坚持的自己,彻底找回来。
高中的她能做到,现在的她没理由不行。
不是她突然变得强大,是她彻底没了退路。从前可以躲在出租屋里摆烂内耗、逃避现实,可如今被硬生生扔进严苛军营,身边人人都在咬牙向前,她再也没有偷懒堕落的资格。
无路可退,便只能全力向前。
“宿主正在进行自我心理重塑。”系统适时出声。
陈念语气带着惯有的敷衍吐槽:“在想怎么才能不被你这坑人系统半路送走。”
“系统仅提供投放入场资格,不干预宿主成长,无坑害机制。”
“是,你只管把我扔进地狱副本,剩下的生死全靠我自己硬扛。”
“客观属实。”
陈念轻吐一口气,不再辩驳。她侧身挪了挪位置,透过车厢狭窄的缝隙望向夜空。
漆黑天幕辽阔无边,繁星缀满夜幕,亮得澄澈、干净,是她四年大学时光里从未见过的风景。
大学的无数个深夜,她的世界只有一方冷蓝手机屏幕,循环刷着碎片化视频,麻木颓废,内心空洞荒芜。如今手机、娱乐、懒散的退路尽数被斩断,只剩风声、车轮声、漫天星光,和耳边经久不衰的呼噜声。
“建议宿主尽快入睡。明日抵达连队,新兵训练强度极高,需储备体力。”系统认真提醒。
“知道了。”
“请宿主及时休息,规避体力透支风险。”
“我听见了,不用反复念经。”
“哦。”
陈念缓缓闭眼。
车轮咣当、咣当,节奏均匀,像一场温柔的倒数。
明天,她将正式踏进军营,踏入钢七连的天地。明天,她会亲眼见到高城、伍六一,见到那些只存在于碎片视频里的鲜活人物。
属于她的突击,才要真正拉开序幕。
她依旧忐忑,依旧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住严苛训练,能不能藏好身份,能不能真正蜕变。但她无比清楚,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
沉寂良久,她忽然在心底轻轻开口:“对了,系统。”
“请讲。”
“谢谢你。至少,你给了我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
系统沉默整整三秒,机械音微微卡顿,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刻板。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上升,建议即刻休息,稳定状态。”
陈念忍不住失笑:“你就不能好好说一句不客气?”
“不客气。”
简单三个字,干净又生硬。
陈念心头微暖,嘴角不受控地轻轻扬起。
这破系统,嘴硬、死板、不会共情,偏偏又笨拙的真诚。莫名有点可爱——像极了嘴硬心软、死撑体面的自己。
“系统检测到宿主嘴角上扬,情绪愉悦。”
“闭嘴。”
“哦。”
窗外星光温柔,车轮声渐渐模糊远去,耳边的喧嚣也被层层隔绝。连日紧绷的疲惫彻底翻涌上来,席卷四肢百骸。
陈念卸下所有忐忑与焦虑,伴着长夜星光,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