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军列停靠在一座偏僻小站。
“下车!开饭了!”车外传来吆喝声。
车门拉开,暮色笼罩的黄土高原撞入眼帘。陈念纵身跳下,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双腿一阵发软。干燥的风卷着柴油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粗粝又陌生。
当地干部快步迎上来,笑容热忱,语气又带着几分郑重:“欢迎各位同志!一路辛苦啦!这儿可是当年刘关张打天下的地界,条件简陋,粗茶淡饭,大家多包涵!”
说罢他目光扫过新兵队列,满意地点了点头。许三多站在队伍前头,被目光扫得局促不安,对着干部挠头憨笑。可转头望见漫山遍野的黄土荒原,整个人顿时怔在原地。
史今上前和干部握手,对方笑着打趣:“你带的这批兵不错,一路过来,没见一个想家落泪的。”
史今脸色一紧:“您可千万别提这个!”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许三多“呜”地一声,率先哭了出来。
哭声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蔓延开来,新兵们接二连三红了眼眶。有人放声大哭,有人低声抽噎,还有人两两相拥,哭得不能自已。
陈念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静。她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并非生性坚强,而是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家”从来算不上温暖:三个姐姐、重男轻女的奶奶、寡言沉默的父亲,还有那本硬生生改成“男”的户口本。
身处一众痛哭的新兵之间,看着影视里的人物真切站在眼前,她恍如置身梦境。可脚下真实的泥土触感,又一遍遍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成才走到她身旁,眼眶泛红,却硬是咬着牙没让眼泪落下:“陈念,你怎么不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事。”陈念淡淡开口。
成才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说得对,哭没用,人总得往前看。”
许三多哭得最为失态,胡乱伸手抱住身旁的人,又拍又晃。半晌他才发觉怀里是成才,连忙局促地松开手。没承想成才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转而用力将他拥住。两个同乡就这么抱在一起,哭声混作一团。
“许三多,我对不住你!当初我跟班长说你不敢看杀猪!”成才哭着喊道。
“成才,俺也对不起你!俺跟班长告了你打小抄的状!”许三多的哭声越发响亮。
陈念站在两步开外,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场面又滑稽又伤感,她想笑,又实在不合时宜。这大概就是旁人说的不打不相识吧。
她下意识摸向裤兜——空的。手机早被系统收走了。连这段“黑历史”都没法抓拍。
史今跳下车厢,扬声喊道:“抓紧吃饭!进了军营可就没这光景了!到底是哭还是吃,给句准话!我数三下,再磨蹭咱们直接发车!一、二、三!”
队列里依旧没人挪动半步。
史今无奈摇头:“行吧行吧,那就边哭边吃,算我服了你们。”
新兵们擦着眼泪,悲悲切切地走向炊事车。
陈念端起饭碗蹲在地上。馒头偏硬,菜也咸得齁人,她却吃得飞快。系统早前提醒过,在军队不吃就饿着,没其他吃的。
她不由得想起大学食堂里被自己百般挑剔的饭菜,心头泛起几分怀念。人总是这样,拥有时不懂珍惜,等到失去才心生惦念。
许三多蹲在她身侧,一边扒饭一边不住地吸鼻子。
“你……不想家吗?”
陈念咬着馒头思索片刻:“想,但光想没用。”
许三多若有所思地点头:“班长也这么说,哭解决不了事,到了部队好好干才是正理。”
陈念没有追问,轻声问道:“那你打算往前走吗?”
许三多沉默许久,声音闷闷的:“俺想往前走,可俺不知道前路是什么。”
望着他老实的模样,陈念心底忽然一动,差点脱口说出前路的光景:钢七连、草原五班、老A,他终会成为人人敬佩的兵王。她及时掐住话头。她只知片段结局,却摸不清完整剧情,贸然开口只会被当成怪人。
“前面就是部队,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许三多“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陈念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感慨。这个看着憨憨的新兵,或许比自己更懂“坚持”二字的分量。
“宿主似乎对许三多产生好感。”系统冷不丁冒了出来。
“这叫欣赏,不是好感。”
“系统不作区分。”
“你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吃顿饭?”
“善意提醒:馒头屑掉到衣服上了。”
陈念低头一看,果然。她抬手拍掉碎屑。
“还有,系统坚持认为那是好感。”
“……你闭嘴。”
“哦。”
车轮依旧咣当作响,离目的地只剩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