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再次醒来时,耳边传来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车身跟着一下下轻轻晃动。
她睁开眼,身处一节密闭的闷罐车厢。里面光线昏暗,唯有缝隙漏进几缕微光。空气中混着皂角、帆布的味道,夹杂着几十号人共处一室的温热气息。
新兵们按班排划分区域,铺盖卷摆放得整整齐齐,人与人挨得很近,却秩序井然。
陈念怔了几秒,抬手下意识捋了把额前利落的短发。她生得皮肤白净,眉眼清浅,五官秀气,配上一头短碎发,乍看就是个模样周正、身形单薄的乡下少年。脑海里顺势涌入系统植入的身份记忆。
她如今还叫陈念,家中已有三个姐姐,她是老四。奶奶为了避开村里的闲言碎语,从小便将她按男孩落户、抚养。为了少交一份罚款,她妈把她和三姐报成了双胞胎——三姐大她两岁,户口本上却和她同岁。
常年留着短发、穿着男装,跟着家人下地干活。可她终究是女儿身,骨架纤细,力气远不及同龄小伙子。征兵体检全靠系统暗中帮忙,村干部扫了她一眼,随口说道:“陈家这小子,看着实在,能吃苦。”
陈念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能吃苦?分明是从小被当劳力使唤。就这副单薄身子,往后跑五公里怕是要熬大罪。
“宿主已成功投放。” 系统冷不丁响起。
“我知道了。”陈念在心底回话,“你能不能别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系统会尽量提前通知。”
“怎么通知?就‘叮’一声?”
“叮。”
“……算你厉害。”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左侧一名黑瘦新兵睡得正沉,嘴巴微张,鼾声此起彼伏。右边是个皮肤白净、鼻尖缀着几点雀斑的少年,正睁着眼望着车顶发呆。
“睡不着?”雀斑少年忽然开口。
“你不也一样。”陈念应声,语气平淡。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我叫成才,下榕树乡的,你叫啥?”
陈念心里猛地一咯噔——成才?短视频里那个格外现实的成才?她可只看过零星片段,对这人一无所知。
“陈念,隔壁村的。”
“隔壁村?”成才略一思索,“哦,陈家庄!看你姓氏就猜得八九不离十,那咱们算是老乡。”
说着他主动伸出手,陈念迟疑一瞬,伸手轻轻握了握。成才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微微一顿——大概觉得这个老乡长得太秀气,身板也太单薄。
“你家里兄弟几个?怎么看着这么瘦?”他问。
“我有三个姐姐。”陈念如实回答。
成才愣了愣,咂了下嘴:“那你可是家里的金疙瘩。三个姐姐之后才盼来你这个小子,家里指定把你疼到骨子里。”
陈念心头微松。对方一口一个“小子”,显然完全没看出破绽,暂时安全。
成才忽然压低声音,朝车厢深处努了努嘴:“你看见那边那个人没?”
昏暗中,一道身影端坐在铺盖卷上,脊背挺得笔直,和周遭瘫坐、歪靠的新兵截然不同。
“那人叫许三多,也是我们下榕树乡的。”成才说道。
陈念心跳漏了一拍。许三多,那个憨厚执拗的许三多。
“你认识他?”
“听过名字。”陈念含糊带过,总不能说自己是在短视频里认识对方的。
成才撇了撇嘴:“征兵那会儿,他爹追着火车跑。这人上车后就没停过哭,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陈念再次望向那个挺直的身影。
正思忖间,车厢另一头传来喊声:“许三多!你过来一下。”
一名老兵站在车门边。许三多连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是史今。陈念一眼认出了他,短视频里人人称道的“白月光”。真人比画面里看上去更加温和敦厚。
史今把许三多拉到车门旁,借着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替他滴眼药水:“眼睛都哭红了,到了连队被老兵瞧见,该闹笑话了。”
许三多低着头,一言不发。
“行了,回去坐好吧。”史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三多转身往回走,路过陈念身边时,脚步忽然顿住。他抬眼望了过来,双眼通红,眼底蒙着水汽,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成才伸手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别理他,这人脑子转不开。”
陈念没有应声,静静看着许三多走回原位,再度挺直脊背坐好。
车轮依旧咣当作响。陈念躺回铺位,身旁很快传来成才均匀的呼吸声,这人聊完天转眼就沉沉睡去。
“宿主在想什么?” 系统忽然发问。
“在想,我高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轴。”
“宿主高中时期每日六点起床,十一点休息,累计整理七本错题本。”
“你这是在夸我?”
“仅陈述客观事实。”
“那我现在呢?”
“大学四年,宿主凌晨两点入睡,正午十二点起床,外卖订单累积两百余单。”
“……能不能挑点好听的话说?”
“宿主目前心率平稳,情绪稳定。这是正向反馈。”
陈念嘴角抽了抽,彻底无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衣领里。单调的车轮声在耳畔回荡,前路未知,可她再也躲不掉了。
“宿主似乎认命了。” 系统说。
“这叫接受现实。”
“区别是?”
“认命是躺着等死,接受现实是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还在跑。”
“……系统无法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闭嘴。”
“哦。”
车轮声依旧。前路依旧。但她至少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