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朱念安背靠着殿门缓缓滑坐下去,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攥着月白色大袖衫的袖口,上面那片桂花瓣已经蔫了,软塌塌地贴在织金缠枝纹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手机还挂在脖子上,藏在石榴红裙的抹胸里面,硌得生疼。袖袋里那包草莓软糖鼓鼓囊囊的,隔着衣料都能摸出棱角。幸好,幸好没掉出来。
"朱姑娘。"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太医到了。"
朱念安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又捋了捋散乱的长发。她身上那套唐制齐胸裙已经从肩膀滑脱了一半,月白色大袖衫歪歪斜斜地挂在臂弯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太医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一个穿着古怪衣裳的少女站在殿中央,头发散着,衣冠不整,脸上全是泪痕和尘土,偏偏那张脸生得太过明艳,狼狈都掩不住骨子里的秾丽。
"姑娘请坐,老臣替姑娘诊脉。"
朱念安在榻边坐下来,伸出手腕。太医的手指搭上来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脉搏快得像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方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她还记得景区管理员挂警戒线时说的话,还记得管家婆子举着手机喊她"往左边站一点",记得脚下碎裂的声响和坠落时呼啸的风。然后她掉进了两千年前,掉进了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汉武帝怀里。
那些她只在课本和纪录片里见过的人,此刻就在这座宫殿里。江充已经去了东宫,巫蛊之祸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她,一个兜里揣着草莓软糖的现代姑娘,正坐在这座历史风暴的中心。
"姑娘脉象浮数,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太医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丸安神药,"服下此药,静养半日便好。"
朱念安接过药丸吞了下去,温热的姜枣味在舌尖化开。太医收拾东西退下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躬身退出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朱念安把歪掉的齐胸裙拉正,将月白色大袖衫重新披好,又用手把散乱的长发拢了拢。她找到殿角的一面铜镜,凑近了一看——镜中的少女头发蓬乱,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灰尘印子,眼底泛着惊魂未定的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完了。"她对着镜子喃喃,"白拍了那么久的照片。"
话刚出口她又想抽自己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照片的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朱念安竖起耳朵,听见有女子说话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势。
"……本宫听说陛下从天上接了个姑娘下来,人在哪里?"
"娘娘,陛下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擅入偏殿……"
"本宫是任何人?让开。"
殿门被推开了。
朱念安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纤细,穿一袭月白色曲裾深衣,外罩浅紫色罗纱,长发绾成堕马髻,簪着一支赤金步摇。那面容生得极好——眉眼细长,唇色淡红,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像一株养在深宫里的素心兰,清冷里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锋芒。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穿着赭红色小袍子,圆脸大眼,正含着手指好奇地望着朱念安。
钩弋夫人,赵婕妤。
朱念安的心猛地一沉。她认得这个配置——年轻貌美的婕妤,抱在怀里的幼子,还有那双审视她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史书上写的钩弋夫人,以"奇女子"之身入宫,生子刘弗陵,后来成为汉武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而此刻,这个年轻的女人正站在她面前,用一种极其锐利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民女见过婕妤娘娘。"朱念安行了个福礼。
赵婕妤没让她起来。她就那样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刘弗陵,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蹲着行礼的朱念安,目光从她散乱的头发移到她身上的齐胸裙,再移到她那张花容失色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审视着。
"抬起头来。"她终于开口。
朱念安直起身,抬起脸。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赵婕妤眼底闪过的一丝冷意。那冷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水面上掠过一道影子,可朱念安看见了。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撞枪口上了。
赵婕妤抱着刘弗陵走进殿内,在正中的榻上坐下,将孩子放在自己膝头。三岁的刘弗陵蹬着小短腿想往地上溜,被她轻轻按住。她抬眼望着朱念安,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本宫听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赵婕妤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还正好掉进了陛下的怀里。"
朱念安后背一阵发凉。这话听着像闲聊,可那语气里的意味她听得出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从天而降掉进帝王怀里,对于一个正在争宠的妃子来说,这意味什么,不言而喻。
"民女……也是不慎坠落,惊扰了陛下,实属无心。"她垂着眼,尽量把姿态放低。
"无心?"赵婕妤轻笑了一声,手指慢慢抚过刘弗陵的头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陛下怀里,倒真是巧得很呢。本宫在宫中这些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巧的事。"
刘弗陵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终于挣脱了母亲的束缚,小短腿一蹬滑下了榻,趿拉着鞋朝朱念安跑过去。他仰着圆脸望着她,忽然伸手抓住她月白色大袖衫的袖口,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好看。"
殿内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朱念安低头看着抓着她袖口不放的小男孩,三岁的刘弗陵,未来的汉昭帝。他此刻正仰着脸冲她笑,两颗小门牙露在外面,眼睛亮晶晶的,跟他母亲那种审视的目光完全不同。
"弗陵!回来!"赵婕妤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起身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拽回身边。她把刘弗陵护在怀里,再抬头看向朱念安时,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已经完全没了笑意,只剩下明晃晃的戒备。
"本宫奉劝姑娘一句。"赵婕妤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甘泉宫不比别处,有些地方不该去的别去,有些人不该碰的别碰。姑娘好自为之。"
她抱起刘弗陵,转身就走。三岁的小男孩趴在母亲肩头,还回头朝朱念安挥了挥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姐姐"。赵婕妤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了,月白色的裙裾在门槛上掠过,像一片被风卷走的霜雪。
殿门再次合拢。
朱念安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钩弋夫人的敌意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架在她脖子上——这个女人把她当成了竞争者。
"我才十五岁啊……"朱念安喃喃道,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刘弗陵抓皱的袖口,又想起赵婕妤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忍不住苦笑。她一个从现代掉进历史里的姑娘,莫名其妙就被当成了争宠的对手,真是冤枉到家了。
可她也明白赵婕妤为什么这么紧张。刘彻已经六十五岁了,太子刘据与皇后卫子夫在长安,而钩弋夫人带着三岁的刘弗陵在甘泉宫伴驾。一个年轻貌美又有子嗣的妃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能出现在陛下身边的女人都是威胁。
更何况,她是"从天而降掉进陛下怀里"的。这个出场方式,在钩弋夫人眼里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朱念安慢慢走回榻边坐下,伸手从袖袋里摸出那包草莓软糖,拆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不管两千年前的人怎么看她,至少这包糖的味道和她在家时吃的一模一样。
窗外,暮色渐浓。
她听见远处的回廊里传来宫人压低的声音——"……陛下召江充回甘泉问话""江大人已从长安动身了""太子殿下那边好像有动静"。
朱念安把剩下的软糖仔细包好塞回袖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草莓味的糖纸。她知道,江充一回来,太子起兵的倒计时就真正开始了。而她一个从天而降的十五岁姑娘,兜里揣着二十一世纪的软糖和手机,正坐在历史的风暴眼中心。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阵,金黄色的碎花铺满了廊下的青石阶。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灵泉空间依旧沉寂,可她隐隐觉得,那沉睡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像种子在冻土下等待第一场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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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外,三片时空的人各自沉默。
应天府奉天殿前,朱元璋盯着光幕中那个被钩弋夫人冷眼相看的少女,沉声道:"这赵婕妤,心眼倒是不少。"
马皇后轻轻摇头:"她护子心切罢了。帝王身边,年轻貌美的女子本就是眼中钉。念安这孩子一出现就掉进陛下怀里,她怎能不急。"
"急归急,拿话敲打一个十五岁的女娃娃,格局小了。"朱元璋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朱棣,"老四,你查的那事有眉目没有?"
朱棣拱手:"派出去的人还在路上。不过爹,儿子方才看那女娃娃袖袋里掏了个东西放进嘴里,不像是咱们这儿的吃食。"
朱元璋眯起眼,没有说话。
长安城,太极宫。李世民看着光幕中少女独自坐在榻边吃糖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这孩子倒是心大,被人那般敲打,还有心思吃东西。"
长孙皇后轻声道:"臣妾倒觉得,她是用吃东西来压惊。到底是十五岁的孩子,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心里怎能不怕。"
水镜之界,王默把脸埋进抱枕里:"那个赵婕妤好凶啊……小姐姐好可怜……"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钩弋夫人在历史上就是以心机著称的。她后来为了让儿子登基,汉武帝处死了她。这个女人对任何威胁都很敏感。"
建鹏挠头:"可她也不至于把小姐姐当成威胁吧?小姐姐才十五岁!"
"在古代,十五岁已经可以入宫为妃了。"陈思思淡淡道。
水镜之中,甘泉宫的最后一缕天光消逝了。偏殿里点起了铜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洒出来,将少女独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