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朱念安

九月十二，周六。

横店影视城·秦汉宫景区。

朱念安提着裙摆跨过一道高高的门槛，仰头望见"甘泉宫"三个鎏金大字悬在头顶的匾额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唐制齐胸襦裙，石榴红的裙摆拖在青石地面上，外罩月白色大袖衫，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这身汉服她等了大半个月才拿到手，专门挑了周六来秦汉宫景区拍照。

"小姐，您往左边站一站，光打过来刚好！"管家婆子举着手机，退后两步找角度。

朱念安依言侧身站到月洞门前，一手扶着门框，微微偏头看向镜头。阳光从头顶的木樨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藕荷色的衣袖上洒了一身碎金。她笑起来，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拍了没？"

"拍了拍了！"管家婆子把手机递过来，"小姐看看，多好看！"

朱念安接过手机翻看照片，正满意地点着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几个游客围在不远处的露台边，有人举着手机仰头拍，有人在喊"这是新项目吗"。

她好奇地走过去，踮脚一看。露台边缘的青砖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从正中央向四周蔓延。几个景区的工作人员正蹲在那检查，有人拿了警戒线准备围起来。

"怎么回事？"朱念安问旁边一个游客。

"不知道啊，刚才轰的一声，好像地底下有什么动静。"那人摇摇头，"该不会是下面有地宫塌了吧？"

朱念安凑近了些，弯腰想看看那裂纹的深度。她穿着齐胸裙，蹲下去不太方便，只好半弯着腰，大袖衫的袖口垂落到地面上。就在这时——

脚下猛地一震。

"小姐！"

管家婆子的尖叫从身后传来。朱念安还没来得及站直，脚下的青砖彻底碎裂了，她整个人连带着碎砖断石一起往下坠落。失重感瞬间攫住她，藕荷色的上襦和石榴红的裙裾在风中鼓成一面翻飞的旗，月白色大袖衫从肩头滑落了一半，白玉梨花簪从发间脱出，乌黑的长发泼洒开来——

她尖叫着穿过一片刺目的白光，穿过断裂的木樨枝条和飞溅的碎砖，风声在耳边尖啸。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不过是景区某个新设计的全息投影体验项目，下一秒就会落在海绵垫上。可她看见了自己下方——不是气垫，不是软垫，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庭院，庭院中央站着一个穿玄色衣袍的老者正抬头望来。

然后她砸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冲击力大得惊人，她听见身下的老者闷哼一声，后背狠狠撞上身后的桂树树干。满树桂花被震得簌簌而落，金黄色的碎花洒了她满头满脸。

朱念安头晕目眩地蜷在那个怀抱里，额头磕在对方肩章上，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她勉强抬起脸——

一张苍老却棱角分明的面孔。

鬓如霜雪，眼如鹰隼，玄色交领衣袍上绣着十二章纹。她认得那个纹样。历史课本上《汉武帝像》那幅插图里，一模一样的十二种图案。

刘彻。

汉武帝刘彻。

她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六十五岁的帝王低头看着她，臂弯里还拢着她石榴红的裙摆和她散落一地的乌黑长发，满树桂花落在她藕荷色的肩头和月白色的袖口上，衬得她那张受惊的脸愈发白得像玉。

周围有人喊"护驾"，有人喊"有刺客"，甲胄碰撞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内侍、宫女、护卫跪了一地。

可刘彻没有松开她。他就那样低着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朱念安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把胸腔撞破了，久到桂花落了两人满肩他都没有动一下。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像风吹过砂砾，"从何处来？"

朱念安张了张嘴，嘴唇还在抖。

她刚才还在横店景区的月洞门前拍照，还在跟管家婆子看照片，还在踮脚看地上的裂纹。然后她掉进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有汉武帝本人的甘泉宫里。她穿着唐制汉服，胸前还挂着手机，袖袋里甚至还有一包没吃完的草莓味软糖。

"……民女不知。"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水光，"民女方才还在……还在自家游玩，不知怎的就……"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我是从公元二零二六年来的，您是课本上的人物，您身边那个江充马上就要坑死您儿子了"？

刘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干净得不像在撒谎，可她从天而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谜。他缓缓松开手，将她交给一旁跪着的内侍："带她去偏殿安置。传太医。"

朱念安被搀扶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彻仍站在原地，桂花落了满肩，他望着她的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她石榴红的裙摆拖过青石地面，有一片金黄色的桂花瓣粘在她月白色大袖衫的袖口上，晃晃悠悠的。

她捏紧袖口，跟着内侍一步步走向偏殿。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可她心里清楚——从这一秒开始，她已经不再是横店景区里那个穿着汉服拍照的富家小姐了。她掉进了真正的历史里，掉在了巫蛊之祸爆发前的甘泉宫，掉在了一个六十五岁帝王的目光中。

灵泉空间在她识海深处轻轻颤了一下。

她按住心口，哑声说："别动。还不是你的时候。"

──────────

天幕之上，三片时空同时亮起。

应天府奉天殿前，朱元璋盯着光幕中那个藕荷色衣裙的少女被搀走的背影，忽然转头问朱棣："老四，你年轻时去过江南没有？"

朱棣一愣："爹，儿子去过。"

"那女娃娃那身衣裳的样式，你见过没有？"

朱棣仔细看了看，摇头道："儿子不曾见过。但瞧着……不像是咱们大明的样式，倒像是更古早的。"

"嗯。"朱元璋沉声应了一句，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光幕中那个纤细的背影。

长安城太极宫，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而立。长孙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摔得不轻，也不知道伤着没有。"

李世民握了握她的手："观音婢今日怎么格外上心？"

长孙皇后望着天幕中少女消失在偏殿门后的身影，轻声道："臣妾说不上来，就觉得那孩子……孤零零的，怪让人心疼的。"

水镜之界里，王默已经急得站了起来："她手机还在身上呢！万一被那个皇帝发现了怎么办！"

陈思思拉住她："别急，她还没有拿出来。她应该知道轻重。"

亮彩眨了眨眼睛："可是她口袋里还有一包软糖……"

众人沉默了。一个兜里揣着草莓软糖的十五岁姑娘，穿着汉服从天而降掉进汉武帝怀里。这事说出来，比叶罗丽魔法还要离谱。

水镜之中，偏殿的门缓缓合拢，将石榴红的一角裙裾彻底掩在了门后。

甘泉宫的桂花还在落，一瓣一瓣，落在了两千年的光阴里。

朱念安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