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朱念安就醒了。
她在偏殿的榻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脑子里全是钩弋夫人那双细长的眼睛和她怀里蹬着小腿的刘弗陵。那个女人的敌意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不疼,但硌得慌。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不能坐以待毙。"
钩弋夫人把她当成了竞争者,那就得让这个女人知道——她朱念安对什么争宠夺嫡根本没有半点兴趣。可她不能当面去解释,解释就是心虚,越描越黑。她得用别的方式让整个甘泉宫的人都明白,她只是一个意外掉进来的过客。
可什么方式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从宫人处讨来的藕荷色曲裾深衣,又摸了摸袖袋里那包只剩一半的草莓软糖,忽然福至心灵。
"有了。"
她起身洗漱完毕,唤来偏殿侍候的小宫女阿萤,笑眯眯地说:"阿萤姐姐,我听说咱们甘泉宫的小厨房有枸杞和冰糖?"
阿萤愣了愣:"有的。姑娘要做什么?"
"做个汤。"朱念安眨眨眼,"给陛下的。"
半个时辰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雪梨银耳枸杞羹被端到了通天台上。刘彻正在批折子,抬头看见内侍捧着一只青瓷碗进来,碗中汤色清亮,梨肉炖得半透明,银耳舒展如云,几粒红枸杞浮在面上,看着就让人胃口一开。
"谁送的?"刘彻搁下笔。
"回陛下,是偏殿那位朱姑娘做的,说秋日干燥,陛下一早批折子伤神,喝碗梨汤润润肺。"
刘彻盯着那碗汤看了片刻,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梨的清润和冰糖的甘甜混在一起,恰到好处。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倒有心。"他重新拿起笔,批完手头那份折子,忽然抬头对内侍说,"告诉她,明日再送一碗来。"
内侍应声退下。
消息传到偏殿时,朱念安正在换衣裳。她今天打算出门一趟——方才让阿萤帮忙打听了,甘泉宫山下有一处集市,沿街开着些铺子,其中有一家书坊,说是专卖些民间抄本和杂书。
"阿萤姐姐,我闷得慌,想下山走走。"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碧色曲裾深衣,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支木簪,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的小姑娘。
阿萤有些犹豫:"姑娘,陛下没说不让您出宫,可您一个人下山……"
"我就去山下的集市逛逛,天黑前回来。"朱念安从袖袋里摸出两枚铜钱塞进她手里,"姐姐替我瞒一瞒,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偏殿歇息。"
阿萤攥着铜钱,咬了咬唇:"那姑娘早去早回。"
甘泉山下的小集不大,沿一条青石街排开十几家铺子,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烟火气十足。朱念安顺着街走了半刻钟,在一家挂着"神秘书坊"旧木匾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面不大,门板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在灯下抄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姑娘要买书?"
"老板这里收手稿么?"朱念安径直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好的帛书——那是她昨晚连夜用炭笔写的,字迹刻意改成了汉代隶书的模样。
中年人接过帛书展开,只扫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他猛地抬头看着朱念安,目光里有惊有疑:"姑娘这写的……"
"我写的都是些市井传闻,老板若觉得能卖,分成算。"朱念安笑了笑,把那卷帛书往前推了推,"第一本叫《钩弋夫人前朝故旧录》,写的是赵婕妤入宫前与哪些老臣有来往。真假嘛——让买书的人自己去辨。"
中年人攥着帛书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在这集市上开了十年书坊,卖的都是些经史子集的抄本,从来没碰过这种——这种直接点名道姓写宫里人的东西。可他也知道,这种东西一旦放出去,怕是能卖疯。
"姑娘……要几成?"
"四六分,我六你四。"朱念安伸出四根手指,"另外,老板帮我找四个人——写字快的、口风紧的、不识字最好。工钱我出,帮我抄书。"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姑娘要抄多少?"
"先抄二十份。"朱念安顿了顿,补了一句,"别在甘泉山卖,拿去长安城里散。"
中年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压低了声音:"姑娘,这是要命的东西啊。"
"所以才让你找不识字的人抄。"朱念安弯起嘴角,从袖袋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老板敢不敢接?"
中年人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抓了过去,哑声道:"接。姑娘三日后来取。"
朱念安走出书坊时,午后的阳光正暖融融地照在青石街上。她仰头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总算松了几分。钩弋夫人视她为敌,她不能正面回击,那就借流言之口揭她的老底——一个被写进书里议论的妃子,总比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姑娘更让陛下起疑。
她转身往甘泉山的方向走,裙摆轻轻扫过青石板上斑驳的树影。
身后,神秘书坊的门板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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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傍晚,长安城里几家茶肆忽然多了一批手抄小册子,书名《钩弋夫人前朝故旧录》。册子不厚,不过十几页,上面用潦草的隶书记着赵婕妤入宫前与某几位老臣的书信往来、礼尚往来,甚至隐约暗示她入宫那年的"奇女子"传闻背后,有前朝旧部暗中运作的影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先炸锅的是朝中那几位被点名的大臣。有人慌慌张张地进宫求见刘彻,有人连夜写了自辩书往甘泉宫送,还有人直接放出话来要追查写书之人。可那册子是从市井间流出来的,抄本的笔迹各不相同,追溯源头比登天还难。
第四日,甘泉宫。
刘彻手里捏着一本不知从何处流入宫中的小册子,面色看不出喜怒。他翻了两页,将册子搁在案上,抬头看向跪在殿中的钩弋夫人。
"赵婕妤,这上面写的事,你可有话说?"
钩弋夫人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跪在地上,月白色的衣袍铺了一地,声音却还稳着:"陛下明鉴,妾身入宫前不过是河间一介民女,如何认得什么前朝老臣?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构陷?"刘彻端起案上那碗雪梨银耳枸杞羹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构陷你的人,总不能连你和李大人某年某月的信件往来都编得出来吧?"
钩弋夫人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没再说话。
刘彻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桂花树上。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动了动:"这汤倒是不错。偏殿那丫头今日送来了没有?"
内侍忙道:"回陛下,朱姑娘今日一早就送来了,一直在小厨房温着。"
刘彻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小册子,淡淡地挥了挥手:"退下吧。赵婕妤这几日不必来侍驾了。"
钩弋夫人踉跄着站起来,退出殿外时,袖中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她不知道那本册子是谁写的,但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那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那张过分明艳的脸,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
她咬紧了下唇。
而偏殿里,朱念安正盘腿坐在榻上,从袖袋里摸出最后一颗草莓软糖塞进嘴里。阿萤从外面跑进来,压着声音兴奋地说:"姑娘!陛下让赵婕妤退下了!说是这几日都不必侍驾!"
朱念安把糖纸叠好塞回袖袋,弯了弯眼睛:"哦?那可真是……太巧了。"
她的声音漫不经心,可低头时眼底闪过一丝清凌凌的光。窗外桂花又落了一阵,金黄色的碎花铺满了廊下的青石阶。她知道自己这一局走对了——用一本匿名的小册子把钩弋夫人的注意力引开,让那个女人焦头烂额地去应付前朝旧臣的麻烦,就没工夫盯着她了。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赵婕妤不是蠢人,等回过味来,迟早会查到她头上。
"得抓紧时间了。"她轻声自语,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长安城的方向——江充还在回来的路上,太子的刀也快要出鞘了。
灵泉空间在她识海中轻轻颤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她按住心口,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让它安静下去。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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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上,三片时空的人各怀心事。
应天府奉天殿前,朱元璋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圆子羹,盯着光幕中少女坐在榻上吃糖的画面,忽然笑了:"这丫头有意思。用一碗汤哄住汉武帝的心,再用一本书把赵婕妤按下去。兵不血刃,倒是有几分咱们老朱家做事的风格。"
马皇后坐在他身侧,闻言莞尔:"陛下这就认下这门亲了?"
"认不认的另说。"朱元璋哼了一声,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光幕中少女那张恬静的侧脸,"反正这丫头,朕越看越顺眼。老四,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朱棣拱手:"派去江南的人还没回来。不过爹,儿子有个不成熟的猜测——这女娃娃会不会是咱们朱家某一支流落在外的后人?她那身衣裳的制式虽是汉唐之间的样式,可那缠枝莲纹,确实是咱们朱家用的纹样。"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长安城,太极宫。李世民望着光幕中那碗被刘彻喝干净的梨汤,失笑道:"汉武帝这辈子怕是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被一碗汤和一本册子拿捏得服服帖帖。"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那孩子不是拿捏他,是投其所好。汉武帝晚年多疑,身边人越是争宠他越烦。朱念安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做一碗汤送去,反而让他觉得舒服。至于那本册子——"她顿了顿,"她把赵婕妤推出去当靶子,自己躲在暗处。这孩子的手段,不像是十五岁的人。"
水镜之界,王默抱着膝盖:"她好聪明啊……可是她会不会被那个赵婕妤报复啊?"
陈思思想了想,轻声道:"钩弋夫人现在自顾不暇。那本册子里写的人名都是真实存在的,无论真假,流言一起就洗不干净了。她至少有一段时间腾不出手来对付朱念安。"
建鹏挠头:"可她为什么要对付朱念安?小姐姐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威胁。"陈思思低声道,"在那种地方,长得好看、被皇帝多看一眼,就足以成为别人的眼中钉了。"
水镜中,甘泉宫的暮色又一层层漫上来了。偏殿里的灯火亮起来,将少女独坐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水镜震动了一下,一行新的金色大字浮现在天幕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