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嗡的一声炸开了。
宾客们纷纷掏出手机,有的在搜那几家奢侈品牌的官方账号,有的在对着幕布上的对比图猛拍,还有几位杂志主编已经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表情从错愕变成了看热闹的兴奋。时尚圈最不缺的就是墙头草,祝潇潇刚才还是众人追捧的"新锐天才",现在在这些人眼里已经变成了"抄袭惯犯"。
祝潇潇脸色惨白地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攥着话筒,指节都泛了青。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台下那些原本对她投来赞许和欣赏的目光,此刻全部变成了审视和怀疑,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
"关掉那个投影!"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因为慌张而破了音,"我说关掉!安保!安保呢?"
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迟疑地朝投影设备那边走去,但简宁已经先一步迈到了投屏旁边,微微侧身挡在了设备前面。
"祝小姐。"简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这些东西都是公开信息,M家、D家和C家三家品牌联合发布的官方维权声明,你要让安保去砸它们?"
祝潇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简宁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出了她。
"简宁……"祝潇潇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是你……是你干的!"
简宁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我干什么了?我只是来参加你的设计预展,正好看到了那些品牌发的声明,好心帮你提醒一下在场的各位嘉宾。你要是觉得那些比对图有问题,你可以现场解释一下设计上的区别嘛。"
她说完侧身让开半步,把幕布上的对比图完整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来来来,祝小姐,你给大家讲讲,这条项链跟M家初夏款的区别在哪里?是换了颜色还是改了个扣?业界对借鉴和抄袭的界定挺清晰的,你既然敢把作品摆出来,肯定准备好回答这些问题了,对不对?"
祝潇潇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经红了。她站在那里,白色的蕾丝长裙把她衬得像一朵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无助又可怜。如果放在三分钟前,在场的人可能会心疼她,但现在所有人看着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抄了人家东西还搞得这么情真意切?
"我……我没有抄袭!"祝潇潇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带着哭腔,"我的设计灵感来自于我自己的经历和生活感受,只是恰好跟某些品牌的作品有相似之处……设计界这种事很常见,不能因为外观像就说抄袭……"
台下有几个懂行的主编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写满了"扯吧你就"。
简宁没急着反驳她,只是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到之前准备好的页面,然后举起来对着台下。
"各位,我这里还有几组图,是祝小姐自称'创作手稿'的视频截图,跟我手上拿到的某品牌设计师手稿的时间戳对比。大家可以看看,到底是谁先谁后。"
投影幕布上又弹出一组新的对比图——左边是祝潇潇工作室拍摄的所谓"手稿创作过程"截图,右下角写着拍摄日期;右边是M家设计师在社交平台上晒出的设计初稿时间线。两组时间戳一对比,祝潇潇的"创作"日期比M家的初稿发布时间晚了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简宁的声音轻轻淡淡的,"祝小姐,你的灵感,是八个月后灵光乍现刚好闪出了跟人家一模一样的点子吗?"
台下已经有笑声了。
祝潇潇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站在舞台上,手还攥着那只话筒,但话筒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声,所有精心准备过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场馆的大门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陆砚辞一身深色西装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舞台上的祝潇潇身上——她正哭着站在追光下面,白色的长裙被眼泪打湿了几小片,整个人摇摇欲坠。
陆砚辞大步走过去,越过人群,直接上了舞台。他伸手揽住祝潇潇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话筒,目光冰冷地扫向全场的宾客。
"今天的预展到此结束。"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请各位现在离场。"
台下有人不乐意了:"陆少,这就赶人走?抄袭的证据还摆着呢,你们陆家难道要包庇——"
"我说了,到此结束。"
陆砚辞的目光射向那个开口的媒体人,那人被看得一缩脖子,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陆家在京城的影响力毕竟摆在那里,没人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八卦新闻跟陆砚辞当面硬刚。
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往门口移动,但很多人走之前还不忘回头举起手机,对着幕布上的对比图再拍几张。今晚这出戏的素材足够他们写三天三夜的报道,谁舍得空手走?
简宁站在投影设备旁边,没动。
陆砚辞的目光越过人头,落在她身上。两个人隔着半个场馆对视,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绷紧了。
"简宁。"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片空间能听见,"你今晚闹的这一出,想过后果吗?"
简宁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后果?你指什么?是指祝小姐抄袭被曝光后名誉扫地,还是指她以后再也没法用'新锐设计师'这个名头骗吃骗喝?"
陆砚辞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怀里的祝潇潇哭得更凶了,他不得不收紧手臂把她稳住。
"她不是抄袭。她的设计确实有参考,但在行业允许的范围内。你今天这么一闹,毁的是一个设计师的整个职业生涯。"
"设计师?"简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一翘,"陆先生,你见过哪个设计师把别人作品复制粘贴就敢叫自己原创的?你心疼她,你拿钱砸进去给她开预展买通稿,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该让她打着'新锐设计师'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甚至还想让我妈给她背书站台。"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舞台边缘,仰头看着台上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陆砚辞,你愿意做冤大头是你的事,但简家不允许自己的名字跟抄袭扯上关系。今天只是曝光,你要是再让她靠近简家的品牌一步,下一次就不只是对比图这么简单了。"
陆砚辞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沉,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曾经熟悉的痕迹,但最终什么都没找到。面前这个简宁跟三个月前那个为了他的一通电话就能开心一整天的简宁,判若两人。
"你变了。"他说。
"你这句话上次说过了。"简宁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换点新鲜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寒从人群中迎上来。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动,但简宁知道他全程都在看着场上的局势,随时准备在她需要的时候出手。
"走了。"简宁说。
江寒点头,跟她并肩走出了艺术馆。身后场馆里传来祝潇潇压抑的哭声和陆砚辞低沉的安抚声,被门板一隔,全成了闷闷的背景音。
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简宁站在艺术馆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江寒站在她身旁,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你身体没全好,吹风容易发烧。"
简宁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和一点纸墨的味道,宽宽大大的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刚才我在里面的时候,"简宁开口,"你说我做得过不过分?"
江寒想了想,很认真地答:"不过分。你留了余地。"
"余地?"
"你没有当场报警,没有把她抄袭的证据直接发给品牌方的法务邮箱以外的更多渠道。你只是让现场的人看到了事实,然后让品牌方自己去处理法律流程。"江寒顿了顿,"你给了她解释的机会。虽然她解释得很烂。"
简宁被他最后那句话逗笑了。
"江寒,你这个人说话真是……句句在点子上,但又让人觉得舒服。"
江寒垂了一下眼帘,夜色里看不清楚他耳根有没有红。
他们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几步,简宁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简父的名字。
她接通电话,简父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宁宁,祝潇潇抄袭的事你提前就知道?"
"知道。证据整理好几天了。"
简父沉默了几秒:"你今晚让她在预展上当面出丑,还把品牌维权声明掐着点一起发出来……这套操作,谁教你的?"
简宁听着父亲语气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笑了一声。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
简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宁宁……以前爸总觉得你任性,做事情不过脑子。今天这事,爸看明白了。你是真想明白了。"
简宁握着手机,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绺,她伸手拢了拢。
"爸,简氏股价的事你不用担心。明天开盘之前我会发一条声明,把今天这场预展上发生的事跟简氏切割清楚。简氏没有跟祝潇潇有任何合作关系,她的抄袭跟简氏无关。市场看到简氏跟抄袭划清界限,反应会比你想的好。"
简父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嗯"了一声,又说:"你妈身体怎么样?"
"在好转。你不用操心这边,把公司稳住就行。"
挂断电话后,简宁把手机收起来,侧头看向江寒。
"你刚才说我没报警没把事做绝。但后面的事,我不打算留余地了。"
江寒看着她:"后面打算怎么走?"
"祝潇潇的抄袭证据我已经递给了三家品牌的法务部,品牌方的律师会跟她对接。但她背后有陆砚辞,陆砚辞肯定会砸钱帮她摆平。到时候品牌方拿了赔偿金撤诉,祝潇潇过几个月换个名头又能出来混。"
简宁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所以我要让这件事闹得更大一点。明天我会把完整的抄袭比对报告发到网上,配一份简氏品牌联合声明,公开切割跟祝潇潇的一切关系。然后我会通过媒体渠道把她抄袭的整个时间线都铺开——从她回国前的作品公开时间,到她抄袭作品的创作日期,每一条都锤死。等全网都知道她抄袭了,陆砚辞想堵谁的嘴?堵全网的嘴?"
江寒听完,点了点头:"舆论压死之后,她的商业价值归零。陆砚辞如果要继续捧她,就得从自己的口袋里掏真金白银往水里扔。"
"对。"简宁弯起唇角,"我就是要他做赔本买卖。他要护着那个女人,可以,拿钱砸。砸到陆家的股东看不过眼,砸到他妈跟他翻脸,砸到他自己的决策层质疑他的判断力。陆砚辞再有钱,也经不起在个抄袭设计师身上烧三五年。"
江寒看着她说话时眉梢眼角那种笃定的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三年前那个晚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真的傻。"他说,"你是把聪明劲儿用错了地方。"
简宁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边,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角落松了一点点。
"江寒,你以后别老提三年前那个晚上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认识的是现在的我。"她看着他,"三年前那个又蠢又作的简宁,配不上你记这么久。"
江寒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很深,深到简宁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看得无所遁形。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三年前的你也配。你觉得不配,是因为你不记得那个晚上你后来还说了什么。"
简宁愣了一下:"我后来还说了什么?"
江寒收回目光,朝停车场的方向走过去,把背影留给她。
"等你再喝醉的时候,我告诉你。"
简宁站在原地瞪着他的后脑勺,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但她心里莫名其妙地暖了起来。
她小跑着跟上去,在他身边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慢慢收拢成两道并肩而行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