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简宁坐在病房里,面前的平板电脑铺开着祝潇潇过去三年所有的“设计作品”高清图。
张助的效率很高,昨晚发过去的指令今天中午就已经整理出了完整的比对报告。祝潇潇自称在国外三年呕心沥血创作出来的那些珠宝设计,被扒了个干干净净——项链抄M家初夏系列的锁骨链结构,手链抄D家经典款的编织纹理,耳饰几乎是C家去年爆款的等比复刻,甚至连宣传海报上的模特佩戴角度都照搬了同一组杂志大片。
简宁把报告从头翻到尾,越看越想笑。
上一世祝潇潇就是靠这些“心血之作”让简母被迫站台背书,撬开了国内市场的大门,一路踩着简家的资源往上爬。而她当时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只能听祝潇潇每个月来“探视”时得意洋洋地讲述外面的战果。那种无力感,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一世,这些抄袭作品还没来得及变成简母背书的“国际新锐品牌”,没有正式铺向市场,也没有形成既成事实的商业影响力。
一切都还来得及。
简宁把平板放下,拨通了张助的电话。
“国际品牌那边的联系方式都拿到了吗?”
“小姐,都拿到了。M家的亚太法务部、D家和C家的中国区品牌维权负责人,我都通过中间人递了消息。他们那边表示很重视,希望尽快拿到完整的比对材料。”
“把整理好的报告加密发过去。”简宁顿了顿,“附一句话——祝潇潇下周要在京城办个人设计展,据说还要宣布跟某本土大牌的战略合作。如果那三家品牌想在她正式展出之前把维权声明发出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张助应了一声,又问:“小姐,要不要通过媒体渠道同步放风?”
“不用。”简宁说,“让品牌自己发官方声明,比任何八卦媒体的爆料都有杀伤力。祝潇潇不是号称自己是新锐设计师吗?让顶级奢侈品牌亲自下场打假,比我说一万句话都有用。”
挂断电话,简宁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
江寒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递到她手边的时候还顺手把吸管插好了。简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珍珠软糯,是她以前最爱喝的那家店的招牌。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三年前你生日宴上拽着我哭了快一个小时,中间喊了五六次‘我要喝全糖珍珠奶茶’。”江寒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平,“很难忘。”
简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奶茶差点呛进气管。
“我……我那天到底还说了什么?”
江寒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藏着某种很浅的笑意,但表情依旧是克制的:“你确定想听?”
“算了,别说了。”简宁摆了摆手,“三年前的黑历史我打算全部格式化,你不要帮我恢复。”
江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从包里抽出自己的平板电脑递过来:“我做了个初步的方案框架,关于你妈设计基因数字化那件事。你看一下。”
简宁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图表和文字上。江寒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已经搭建出了完整的技术路径框架——从设计元素的特征提取、色彩组合的规律分析,到用户偏好的机器学习模型,每一层逻辑都清晰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下午没走就是在做这个?”简宁抬头看他。
“嗯。你病房的桌子能用,网速也够。”他说得随意,“后面还需要数据标注和样本训练,如果你能拿到你妈过去二十年所有设计作品的高清数字化文件,模型的效果会更好。”
简宁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男人从早上六点起来给她做三明治,陪她去血检,帮她处理陆砚辞的电话,然后一下午闷在病房里给她做技术方案,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怎么喝过。她注意到他衬衫袖口有一点墨水痕迹,大概是做笔记时蹭上去的,后颈处也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一直低头看屏幕留下的。
“江寒。”
“嗯?”
“你累不累?”
江寒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垂下眼帘想了半秒,然后很轻地摇了一下头:“不累。”
“骗人。”简宁把奶茶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从深市飞过来,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合眼,帮我跑了一整天的事,现在坐在这里给我做技术方案。你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说你不累?”
江寒仰头看着她。因为坐着的缘故,他的视线比简宁低了一截,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底那点血丝确实很明显。
“习惯了。”他说,“以前在国外做项目的时候,连续通宵是常事。”
“但在国内你不用通宵。”简宁弯下腰,抽走他手里的平板放在一旁,“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回去睡觉。晚上七点我约了祝潇潇的‘设计展’开幕酒会,你睡够了才有精神陪我去砸场子。”
江寒被她抽走平板的动作弄得手上一空,愣了一下才说:“七点?她的设计展不是下周吗?”
“对外公布是下周,但今晚有一个内部预展加定向邀约酒会,来的都是品牌方和媒体主编。”简宁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这种内部预展才是最关键的场合,等正式开展的时候舆论风向已经定了。我要是今晚不去,等她下周正式开展的时候,该谈的合作早就谈完了。”
江寒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行。那我现在回去睡两个钟头,七点楼下接你。”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向简宁。
“你晚上打算怎么做?”
简宁弯了弯唇角:“今晚祝潇潇要展示她的‘全部心血’,我找了几个朋友,带了点有趣的视频和图片,准备在她展示完了之后做个即兴对比。”
江寒看着她脸上那种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唇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那我七点准时到。”
他走后,简宁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把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祝潇潇今晚的预展选在京城最贵的一家私人艺术馆,场地费据说一晚七位数,主办方挂的是“新锐设计力量扶持计划”的名头,但简宁清楚,这笔钱多半是陆砚辞出的。邀请的嘉宾名单她让张助搞到了,有十几家时尚媒体的主编,有几个国内二线品牌的买手总监,还有几个圈内的所谓“品鉴人”。规模不大,但含金量很足,祝潇潇显然是准备靠这一场预展敲定后续的商业合作。
而简宁要做的,就是在那些主编和总监面前,把祝潇潇的“新锐设计”四个字变成笑话。
下午六点半,简宁换了身衣服。她挑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体裤,腰间一条细银链,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贵气。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祝潇潇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都是一身白裙,营造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形象。简宁偏不按她的套路走,黑色压场,气势足够把所有注意力拉到她自己身上。
七点整,江寒的车停在医院楼下。简宁上车的时候看他一眼,他虽然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但精神明显好多了,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
“你刚才在病房里说找了几个朋友?”江寒发动车子,“谁?”
“简氏旗下几个时尚杂志的熟人,还有我妈以前带过的几个学生。他们手里有的是祝潇潇那些‘设计’的原始素材,我让他们今晚一起来。”简宁系好安全带,“另外,刚才张助给我回信了,M家的亚太法务部已经发了内部邮件,今晚九点之前会放出官方维权声明。那几家品牌的动作比我预想中快。”
江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京城北边一处艺术馆门前。艺术馆是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外立面刷成纯白色,门口亮着一串暖黄的小灯,看上去颇有格调。门口站着安保人员和迎宾,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宾客往里走了。
简宁和江寒下车,并肩朝入口走去。
迎宾人员拦住他们:“请问是受邀嘉宾吗?麻烦出示邀请函。”
简宁从包里抽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递过去。那是张助下午通过中间人拿到的,正正经经的渠道,名字写的是“简氏集团品牌总监”,一个祝潇潇不认识但绝对不敢得罪的身份。
迎宾人员验过邀请函,恭恭敬敬地把两人请了进去。
艺术馆内部被布置成了展陈空间,中间是一排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祝潇潇的“代表作”。灯光打在上面,明晃晃的,每件作品旁边都配了一块说明牌,写着设计理念和创作时间,字里行间全是“匠人精神”“多年磨一剑”之类的漂亮话。
简宁站在第一件展品前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一勾。
玻璃柜里的那条项链,配色和结构跟M家初夏款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把吊坠的圆形改成了水滴形。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核心设计语言完全是照搬的。
她侧头看向江寒:“你能看出来吗?”
江寒扫了一眼:“抄袭。”
“对,但普通观众看不出来,他们只会觉得挺好看。”简宁环顾了一圈四周,已经有几十位嘉宾到了,正三三两两地站在展柜前品评。祝潇潇本人还没露面,大概是打算等人到齐了再闪亮登场。
简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张助和那几位杂志主编都已经到了,分散在场馆各处,随时待命。
她又在展馆里走了一圈,把所有展品都看了一遍。七件作品,五件是实打实的抄,两件是拼凑型的“借鉴”,几乎没有一件是真正原创的。她每看一件就让江寒用手机拍一张高清特写,对应着之前整理好的比对图。
七点四十分,场馆内的灯光忽然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展馆最前方的舞台上。
祝潇潇穿着一身白色蕾丝长裙,从侧幕走了出来。她化了精致的妆,头发卷成大波浪,手里拿着话筒,唇边挂着那种温温柔柔的笑。
“各位来宾,非常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的个人设计预展。”她的声音软糯好听,“这里的每一件作品,都是我过去三年在国外一点一滴打磨出来的心血。珠宝设计对于我来说,不仅是职业,更是生命……”
简宁站在人群后方,听到“心血”两个字的时候,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她旁边的江寒低声问:“什么时候动手?”
“等她再吹一会儿。”简宁双手插兜,目光闲闲地落在台上,“让她把牛吹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响。”
台上祝潇潇还在动情地讲述她的“创作历程”,从小时候第一次接触珠宝的感动,到在国外求学时深夜打磨图纸的辛苦,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无比真挚。台下有几个主编听得频频点头,还有人抹了抹眼角。
“接下来,我想请大家近距离欣赏我的作品。每一件展品旁边都有二维码,扫码可以看我的创作手稿视频。”祝潇潇微微鞠了一躬,“再次感谢大家。”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宾客们开始往展柜那边移动。
简宁看了一眼手机,那位M家的主编朋友发来一条消息:“M家官方声明发了,三分钟前。另外两家跟进中。”
简宁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朝展馆中央最大的那面展示墙走去,那里挂着一幅祝潇潇的个人巨幅海报,照片上的她半侧着脸,目光低垂,配着一行大字——“国际新锐设计师·祝潇潇”。
简宁站定在那幅海报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蓝牙音箱,按下了播放键。
音箱连接着她手机里的视频投屏,场馆一侧的投影幕布上,忽然弹出了一组对比图。
左边是M家去年发布的初夏款官方宣传图,右边是祝潇潇展柜里那条项链的特写。两幅图并排放在一起,连吊坠的边缘弧度都几乎完美重合,区别只在于颜色调了一度。
全场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幕布上又弹出第二组对比——D家经典款手链与祝潇潇展品,一模一样的不规则编织纹理,连五角星形搭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每一组对比图弹出来,台下就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祝潇潇站在舞台边缘,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的目光慌乱地扫向四周,嘴唇微微发白,声音都带上了颤抖:“这……这是谁放的?关掉!快关掉!”
但没人动。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幕布上的画面钉在了原地。
简宁站在巨幅海报下,慢慢转过身,面朝着全场。她的姿态从容,双手插在裤兜里,唇边挂着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各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场馆的每一个角落,“我刚看到国际奢侈品牌M家、D家和C家发布的官方维权声明,说今晚展出的部分作品涉嫌侵犯其知识产权。祝小姐的设计展是不是该暂停一下,先把这些比对图解释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