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简宁就醒了。
她没有等闹钟响，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病房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晨光。母亲还在睡着，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据也稳定在正常范围。简宁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眼手机，江寒的消息在五分钟前进来，就两个字："楼下。"
简宁弯了弯嘴角，叮嘱护士看好母亲，拎着包下了楼。
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的临时停车带上，车灯还亮着，驾驶座上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简宁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江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启动了车子。
"吃了吗？"他问。
"没。"
江寒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个纸袋递过来，里面是还温着的三明治和一杯豆浆。简宁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三明治里的鸡蛋切得很规整，生菜叶子也是新鲜的，不像是随便便利店买的那种。
"你几点起来做的？"她问。
"六点。"江寒答得简短，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顺便准备了你的。"
简宁咬了一口三明治，里面的火腿是煎过的，带着一点点焦香。她嚼着嚼着，忽然就笑了。
江寒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笑你在梦里就是这种人。"简宁咽下嘴里的食物，"做事永远比人多想一步，永远提前准备好别人没想到的东西。你这样的合作伙伴，我上辈子打着灯笼都没找到。"
江寒没接话，但简宁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耳廓边上似乎红了一小片。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播报路线的声音。
血检实验室在城西，距离医院有四十分钟车程。江寒把车开得很稳，过弯和减速都顺滑得不像话。简宁吃完三明治把纸袋收好，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今天要处理的事情。
母亲的血检报告必须今天拿到，确认她的血型和身体状况，然后安排独立的输血方案。陆砚辞那边手里攥着从陆家医院拿到的初始血检数据，用来拿捏她，但她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车停在一栋灰色写字楼楼下的时候，简宁睁开眼看了看表，七点四十分。
"效率很高。"她说。
"提前打过招呼了。"江寒熄火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替她开了门，"实验室的负责人是我校友，做事嘴严，数据直接进你的私人系统，陆砚辞那边查不到。"
简宁下车的时候跟他并肩走在一起，两个人的步调莫名同步。电梯上行的时候，江寒站在她右后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却刚好让她觉得背后有依靠。
采血和化验的过程很快。简宁抽了静脉血，又在现场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拿到了完整的血型报告和基础生化指标。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加密U盘递给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江寒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后续有需要随时来。"
简宁道了谢，和江寒一起出了写字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陆砚辞。
简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接通了电话。
"简宁。"陆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你昨晚没回我消息。你妈的血液报告在我这里，她血型偏稀，京城能匹配上的血库不多，如果你再拖延——"
"我的血型跟我妈一样。"简宁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我刚从独立的实验室出来，报告已经拿到手了。你手里那份，可以销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去做了血检？"陆砚辞的声音沉了下去，"简宁，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抽血对你的恢复——"
"陆先生，我妈昨天下午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的时候，你在哪？"简宁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迎着初升的太阳，声音不高不低，"你在你家祠堂里跪着挨打，替你那个祝潇潇挡鞭子。你连她推没推人都没问清楚，你拿什么来跟我谈关心？"
电话那头的呼吸沉了几分。
"我说了，那是意外。"
"那你觉得是意外，就按意外处理。"简宁的嗓音忽然带了一点笑意，"我已经把监控视频发给你妈了，让她看看她未来的儿媳妇是怎么从楼梯上把人推下去的。你猜，她还会不会同意你跟祝潇潇的事？"
陆砚辞的嗓音陡然冷了下来："什么监控？"
"陆家老宅侧门那个摄像头拍到的啊。角度虽然偏，但够用了。"简宁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妈应该已经收到了，你回去问问她。"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过了很久，陆砚辞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简宁，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绝？"简宁笑了一声，"陆砚辞，你觉得这叫绝？那等我把视频发到网上去，你就知道什么叫绝了。"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没等那边再出声。挂断之后她顺手把陆砚辞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动作流畅得行云流水。
江寒站在她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把监控发给他妈了？"他问。
"发了。"简宁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妈的脾气我了解，最重陆家的体面。如果她知道她儿子护着的人是个故意推人摔楼梯的，不管她再怎么想攀简家的亲，也得先把祝潇潇处理了再说。陆砚辞再能耐，也不敢明目张胆跟他妈对着干。"
江寒微微点头："釜底抽薪。"
"这叫让他们狗咬狗。"简宁笑了笑，朝车子走去，"走吧，还得回医院。今天还有个事要处理。"
"什么事？"
简宁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向江寒："你公司那个智能算法模型，用在珠宝设计上能做什么？"
江寒发动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珠宝设计的核心是色彩搭配、结构建模和用户偏好预测。我们的算法目前主打图像识别和生成式建模，用在设计端可以快速生成上百款初稿，用在销售端可以做精准的用户画像匹配。你想往这个方向做？"
"嗯。"简宁靠在座椅上，"我妈是全球知名的珠宝设计师，她的名字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但她这几年身体不好，接的设计越来越少。简氏旗下的高奢品牌一直靠她一个人撑着，如果她倒了，整个品牌线都要崩。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用算法把她的设计基因数字化，构建一个持续产出新品的系统。"
她顿了顿："而且，祝潇潇那个所谓的'新锐设计师'，抄了M家、D家和C家好几家的经典款。我已经让人去整理证据了，等东西准备好，直接给那些被抄的国际品牌递材料。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国际品牌就能把她告到倾家荡产。"
江寒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说出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盘棋下了三步之后，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你在布局什么。"他说，"你跟你三年前那个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简宁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弯了弯。
三年前的她是什么样子？满脑子只有怎么让陆砚辞多看她一眼，怎么把那些靠近陆砚辞的女人统统赶走。她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讨好一个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身上，愚蠢得让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谬。
而现在她想明白了，与其把精力花在跟女人争男人上，不如把精力花在把那个男人踩进泥里上。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简宁推开病房门，发现母亲醒了。
简母靠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睛是亮的。看到简宁进来，她挣扎着要坐直，被简宁快步按住。
"妈你别动，躺好。"
"宁宁。"简母握住她的手，声音还有些虚，"退婚的事……妈没办好，被那个女人算计了。你放心，妈回头再去找陆家谈，妈不会让你受委屈……"
"妈，退婚的事已经不用谈了。"简宁在床边坐下来，反握住母亲的手，"我今天开了记者会，公开宣布取消婚约了。所有人都知道了，陆家那边除非想闹得全京城看笑话，否则只能认。"
简母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宁宁，你之前不是一直喜欢他……"
"以前喜欢过，现在不喜欢了。"简宁的语气很平静，"妈，人这一辈子总得眼瞎一次，我眼瞎完了，现在眼明心亮了。你别担心我，倒是你，昨天摔楼梯的事，我会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的。"
简母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简宁的脸，指尖有些颤抖："你瘦了。车祸之后妈一直没见到你，陆家那个……那个姓祝的女人，她把你妈推下去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宁宁，那个女人不是善茬。"
"我知道。"简宁的声音轻却笃定，"妈，你安心养着，外面的事交给我。"
她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等母亲吃了药又睡过去，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走廊里，江寒正靠墙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你爸来电话了，打给你的，占线。他转到我这里来了。"
简宁接过手机看了眼未接来电，屏幕上赫然是她爸的名字。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简父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怒意："宁宁，你跟陆家退婚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简氏现在的资金盘全靠陆家在后面撑着，你这一退，股价今天开盘直接跌了百分之四！"
"爸。"简宁的声音很稳，"简氏靠着陆家撑了三年，股价涨了多少？陆砚辞那个人，他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他之所以肯跟简家联姻，看中的是简家的品牌资产和渠道资源。他等的是简氏把核心业务和渠道慢慢并进陆家的盘子，三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等他彻底把简氏掏空了，到时候一脚把我踹开，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你怎么会想这些？"简父的语气明显从愤怒变成了错愕，"这些事你从来没关心过。"
"我以前蠢。"简宁说，"现在不蠢了。爸，你信我一次。退婚的事已经定了，简氏的股价我会想办法稳住。而且我给你找了一个新的合作方，比陆家靠谱一百倍。你下周有空吗？我带人来见你。"
简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叹了一声："宁宁，你妈昨天摔楼梯的事我听说了。你好好照顾你妈，股价的事……爸先顶着。"
"嗯。爸，谢谢你。"
挂断电话，简宁转身对上江寒的目光。他在她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她挂了才开口。
"你爸怎么说？"
"还在消化。"简宁笑了笑，"但比我想象中好，至少他没直接骂我。"
江寒点了点头："你爸是聪明人，给他点时间他想得明白。你下周要带我见他，我得准备一下。"
简宁看着他："你不用准备什么。你就是你，你做的那些事放在桌面上就足够有说服力了。"
江寒低了一下头，唇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底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换成了那种让简宁觉得可靠的沉稳。
"行。"他说，"那下周我跟你去见你爸。不过这两天，你得先处理好另一件事。"
"什么？"
"陆砚辞那边。"江寒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上面是一条推送新闻——《陆氏集团少东家昨夜急召全城名医，红颜知己祝潇潇疑旧伤复发，陆少彻夜守候》。配图是陆砚辞抱着祝潇潇进医院的背影，拍得很清楚，角度刁钻，显然是有心人放出来的料。
简宁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几秒，然后笑出了声。
"陆砚辞他妈看到这个新闻，估计得气得血压升高。"她弯了弯唇角，"昨天刚看了监控视频，今天就看到儿子抱着'推人凶手'上头条。祝潇潇这步棋可走得真是时候。"
江寒看着她的表情，问："你打算怎么接？"
简宁把手机还给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外面是京城九月晴朗的天。
"不接。"她说，"让子弹飞一会儿。"
她转过身朝病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江寒一眼。
"对了，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
"那你陪我去个地方。"简宁朝他扬了扬下巴，"去给祝潇潇送个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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