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宁盯着门口那个提着保温桶的男人看了很久。
江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往后退了半步:“鸡汤是热的,你趁早喝。我先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简宁终于开了口。
“你等一下。”
江寒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
简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保温桶拎了起来。沉甸甸的,隔着盖子都能闻到红枣和乌鸡炖出来的香气,带着一丝当归的药味,是那种慢火煨了至少三个小时的浓汤。
“你炖的?”她问。
江寒沉默了一秒:“……外卖叫的。”
简宁低头看了眼保温桶的盖子——不锈钢的,边缘有一点细小的刮痕,像是被家用洗碗刷蹭过很多次的那种旧痕。如果是外卖,不可能是这种自用的保温桶。
她没拆穿他。
“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出门口,“你大老远从深市跑过来,总不至于就是为了送个汤然后就走。”
江寒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他没推辞,迈步走了进来。他在病房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简宁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鸡汤的热气涌出来,带着浓郁的香味。她用配好的小碗盛了一碗,自己先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咸淡适中,汤里还放了一点枸杞,颜色熬得漂亮。
她喝了两口,胃里暖起来,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总算松了几分。
“你简氏那么大的盘子,你爸一个人撑着吃力,外面盯着的人多。”江寒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陆砚辞跟你退婚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圈子,简氏的股价会有波动。”
简宁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侧头看向江寒,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这个男人坐在窗边逆光的位置,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得整整齐齐。他的年纪应该跟她差不多,二十四五的样子,五官生得极好,眉眼之间有一种跟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江家私生子的身份让他从小到大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简宁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母亲在他十岁那年病逝,他被接回江家之后受了好几年排挤,十八岁那年自己拿了全额奖学金出国读书,靠做算法模型兼职攒了第一桶金。
这样的人,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你专程来京城,是为了提醒我简氏的股价?”简宁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江寒,你资料里写你是个做技术的,但我怎么觉得你对金融和商战也挺熟?”
江寒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做算法的人,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推演。”他说,“信息输入进去,变量代入,结果推出来。你这边退婚、你妈受伤、简氏资金链承压,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外面的人会怎么解读,不需要我多说。”
简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果然跟上一世一样,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只不过上一世她满心满眼都是陆砚辞,根本没注意过这个人,直到多年后在新闻上看到他创立的公司上市,才恍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那你推演的结果是什么?”她问。
江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在找人帮忙。”他说,“你爸的简氏一直是他自己掌舵,你妈管设计这一块,但你从来没接触过核心业务。你忽然要跟陆家退婚,说明你已经做好了跟陆家翻脸的准备。但你一个人扛不住,所以你需要帮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让助理约我的时候,说的是谈商业合作。但我猜,你想谈的不止是商业。”
简宁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她平时应付记者、应付陆砚辞时露出的那种标准弧度不太一样,眼角微微弯了弯,带着一种真实的欣赏。
“江寒,你这样的人,当年是怎么被江家打发出去的?”
“私生子,挡了嫡子继承的路,自然要被挤走。”他答得坦然,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我妈去世那年我才十岁,江家接我回去是因为我姥爷那边攥着江家一笔重要投资。等我姥爷去世,江家就把我送到国外读书了,眼不见心不烦。”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讲别人的故事。但简宁注意到他提到母亲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
简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医院对面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霓虹灯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五颜六色的光影。
“江寒,你信重生吗?”
她问得突然,声音很轻。
江寒沉默了一瞬:“不信。”
“但我信。”简宁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闪烁的灯光,“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把牌全部打烂了。我把家底赔光、把父母搭进去、把自己作践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我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选错了人。”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是直的。直直地看着江寒,没有任何闪躲和犹豫。
“所以这回来,我想选个对的人。”
江寒的呼吸顿了一拍。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江寒才开口,嗓音有些发紧:“你才见了我两面。”
“但我在梦里见过你很多面。”简宁说,“我见过你从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公司做到上市,见过你一个人在谈判桌上把对手按在地上碾压,见过你花了整整三年把江家那帮把你赶出去的人收拾得抬不起头。江寒,你在那个梦里是赢家。”
江寒看着她,没说话。
简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你说你记得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事,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以前有多蠢。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滩烂泥。但人蠢过一次就够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
“所以我现在在找合作伙伴。简氏做实体、做珠宝、做高端零售,你那边做智能算法做核心技术,这两块东西如果能绑在一起,未来三到五年内会是一个巨无霸的量级。你缺资金缺渠道缺品牌背书,我给你;我缺技术缺人缺新赛道,你给我。”
她笑了一下:“这桩生意,你做不做?”
江寒低头看着她摊开的掌心,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下,覆在她的掌心上。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一圈,干燥温热,骨节分明。他覆上来的那一瞬间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似的。
“做。”他说。
简宁的掌心被他覆着,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她抬起头,江寒正低着头看她,从那个角度望过去,他眼底的神情被睫毛挡住了一半,但她还是在那一半里读到了某种很隐晦的柔软。
“不过生意归生意,”江寒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刚才说的选个对的人……那句话,我当你没说过。”
简宁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才见了我两面。”他重复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她不太确定的克制,“等你真正了解我这个人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把那句话变成认真的。”
简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出来。
“江寒,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吃亏的地方在哪?”
“哪?”
“你太会替别人着想。”她说,“你这种人放在商场上是可怕的对手,因为你能精准判断对手下一步想干什么。但放在感情上,容易把自己闷死。”
江寒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微微翘了一下。
“那你教教我,怎么不闷死自己?”
简宁抽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先把这碗鸡汤喝完,然后回去好好琢磨怎么把简氏和你的那个小公司绑在一起。至于教你这事……”她朝他眨了眨眼,“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她端起那碗半温的鸡汤,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她发现江寒还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看什么?”
“你看起来跟三年前不一样了。”他说。
“怎么不一样?”
“三年前你满嘴都是陆砚辞。”江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现在你满嘴都是做生意。”
简宁弯了弯唇角:“男人和生意,当然是生意靠得住。”
她话音刚落,手机震了起来。
简宁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她认得,是她上一世背了十年的陆砚辞的私人号码。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拒接。
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进来,陆砚辞发的,就四个字:“你妈的血检报告在我这。她需要输血,明天早上之前必须联系我。”
简宁盯着那条短信,眼神冷了下去。
上一世母亲被抽血给祝潇潇输血的事还历历在目。当时她拼命拦着,却被保安控制,眼睁睁看着昏迷的母亲被抽了四袋血。而那个祝潇潇,只是手臂上破了一点皮,进了手术室伤口就已经结痂了。
这一世,陆砚辞居然还敢用血检报告来拿捏她。
简宁把手机屏幕按灭,转头看向江寒:“你认识京城最好的独立血检实验室吗?”
江寒看了她一眼,已经站了起来:“十分钟之内给你联系方式。”
他说着往外走,经过简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微微侧头。
“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的合作伙伴,我在呢。”
简宁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光照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被光晕染成暖黄色,他的步子迈得大却稳,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简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掌心。
这个男人,比她在梦里看到的还要好。
她转身回到床边,握了握母亲的手,低声说:“妈,你放心。这次换我来护着你。”
夜已经很深了。简宁趴在床边小憩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按开屏幕,看到江寒发来的消息,是一串血检实验室的地址和联系人电话,末尾还附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我陪你去。”
简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路虽然难走,但总算有人跟她一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