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近海的海雾总是厚重得反常。
天色阴沉压着海面,灰蓝色的浪一波接着一波拍碎在礁石上,带着黄昏草独有的微腥腐气,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南部档案馆的小渔船早早备好,船身朴素,却经得起南洋最烈的风浪。
张海楼背着两把快刀,一身利落短衫,随手将披风搭在轮椅扶手上,嘴上依旧吊儿郎当,眼底却压着认真:
张海楼南安号沉了三年,底下尸气、毒瘴、水鬼幻境堆得满满当当,寻常人下去必死无疑。泠姒,你要是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商泠姒立在船头,一身素色简衣,身姿清挺冷敛。
她是南疆隐世药巫,名泠姒,人亦如其名,清冷寡言,眉目淡得像浸过山涧寒水,唯独一双眸子极亮,沉静藏锋。
她闻言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捏着一枚随身的银色药引玉片,语气平静无波:
商泠姒我追踪黄昏草三年,南安号是莫云高最早的培植巢,原生毒株残留必定还在
商泠姒不去一趟南疆毒谷,这里就是唯一线索
她的声音不软不温,清冷通透,没有半分逞强,只有笃定。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被张海楼稳稳推上船板。
他鼻尖微微翕动,嗅觉铺展出去,整片近海的毒气脉络尽数落于心底。
张海侠不对劲
他轻声开口,清醒冷静
张海侠今天的毒瘴比往日浓三倍,不是自然弥散,是有人刻意引动
张海楼莫云高残部?
张海楼瞬间敛了笑意,喉间一动,一片薄刃刀片自嘴角滑落衔在齿间,戒备姿态瞬间拉满。
商泠姒是幻境前置
商泠姒垂眸,指尖轻碾药粉
商泠姒黄昏草毒瘴最擅长勾人心魔,沉船之内,幻境会放大你们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愧疚。你们二位,是最容易被困住的人
这话一语中的。
盘花海礁一役,是张海楼、张海侠这辈子跨不过去的疤。
渔船破浪前行,越靠近南安号沉船海域,海水颜色越暗沉,从浅蓝转为浑浊墨绿,海面静得诡异,连海风都像是停滞一般。
远远的,巨大的沉船骨架半浮在海面,断桅残帆破败狰狞,像一头葬身海底的巨兽骸骨,死气沉沉压在海面之上。
三人登船。
甲板腐朽潮湿,每一步踩上去都咯吱作响,满船弥漫着毒瘴雾气,白茫茫笼罩四野,视野不过三尺。
张海楼推着张海侠走在最前,齿间刀片寒光若隐若现,随时准备斩破突袭的尸傀与陷阱:
张海楼虾仔,你辨毒路,我开路,泠姒你跟紧我们,别乱走
商泠姒我不会乱走
商泠姒淡淡应下,脚步极稳,始终保持在两人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太懂黄昏草。
此毒蚀骨、噬心、造妄念,最擅长把人困在最痛苦的回忆里,至死不醒。
刚踏入船舱底层的瞬间,白雾骤然翻涌。
周遭光景猛地一变。
眼前破败的沉船瞬间变回三年前爆炸前夕的盘花海礁码头,火光漫天,硝烟炸裂,爆炸声震耳欲聋。
——幻境,骤然开启。
张海楼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站在火海之中,看见张海侠浑身是血倒在爆炸中心,脊椎碎裂,双腿血肉模糊,在他眼前一步步、彻底废掉。
心底积压三年的愧疚、自责、绝望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张海楼是我没护住你……
他喉间发紧,指尖泛白,险些将齿间刀片咬碎,整个人瞬间陷入心魔闭环,戾气暴涨。
而轮椅上的张海侠,同样被幻境囚住。
他看见无数个日夜的自己,困在轮椅之上,拖累张海楼、捆绑张海楼、耗尽张海楼一生自由。无数句“累赘”“废物”的低语在耳边盘旋,黑人格在毒瘴刺激下疯狂躁动、翻涌、想要夺体而出。
两人一躁一郁,双双深陷幻境。
船舱之内,只剩商泠姒一人清醒。
白茫茫毒雾之中,她清冷的身影独自站在中央,不慌不乱。
她抬眸,看着被心魔困住的两人。
一个困于愧疚赎罪,一个困于残缺自卑。
这是他们共生羁绊里,最深、最痛、无人能解的死结。
商泠姒抬手,指尖一抖,细碎青绿色药粉随风散开,清冽药香瞬间压制住腥腐毒瘴。
她先看向失控躁动、眼底泛红的张海楼,声音清冷静透,直直穿破幻境杂音:
商泠姒张海楼,三年前的爆炸已经结束。你护住了他的命,没有亏欠
一句话,硬生生按住他濒临崩乱的神志。
紧接着,她侧身看向轮椅上浑身紧绷、指尖掐得掌心出血的张海侠,语气轻却坚定,稳稳落进他混乱的意识里:
商泠姒你不是累赘。你活着,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安稳
两道声音,破开两层心魔。
幻境剧烈震颤,漫天火光、破碎码头、凄厉杂音层层碎裂、褪去。
白雾散尽,破败沉船甲板重回眼前。
张海楼猛地回神,呼吸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怔怔看向身前清冷立着的少女,眼底暴戾尽数褪去,只剩错愕、震颤,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
他疯了三年、偏执赎罪三年,无数日夜困在那场爆炸里无人可解。
偏偏这个刚来不久、清冷疏离的南疆少女,一句话就把他从地狱幻境里拽了出来。
而张海侠,体内躁动的毒素缓缓压平,黑白人格趋于平稳。
他抬眼望向商泠姒。
世人皆惧他暴戾、怜他残缺、叹他拖累旁人。
唯独她。
不怜、不惧、不叹。
她看得通透,懂他的痛,也懂他的存在本身,从来不是负累。
心底隐忍生长的那点心动,在这一刻,彻底扎了根。
商泠姒多谢
张海侠轻声开口,音色微哑
商泠姒收回药粉,神色依旧清淡:
商泠姒幻境只是开端。沉船最底层,有莫云高原生黄昏草培育记录,还有续骨仪式需要的关键线索
她抬眸看向两人,清冷目光一一扫过:
张海楼深吸一口气,敛尽所有疯癫戾气,转头看向张海侠,伸手稳稳扶住轮椅:
张海楼没事吧?
张海侠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商泠姒清冷侧颜上,久久未移。
海风穿破破船断桅,吹进满室残留毒瘴。
张海楼低头,轻笑一声,眼底藏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认真:
张海侠行
张海侠接下来的路,我们三个,一起走
沉船深处,黑暗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