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部档案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擦黑。
青砖院墙爬着老藤蔓,馆内各处摆放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南洋卷宗与古怪物件,空气中混杂着旧纸张、消毒草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黄昏草残毒气味。
张海琪坐在厅堂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看见张海楼推着轮椅进门,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了跟在最后面的商泠姒身上。
方才街边发生的那一幕,早已有人悄悄传回馆中。
张海楼将轮椅稳稳停在窗边,动作熟稔地弯腰,替张海侠拢了一下身上的薄毯,方才对着外人的戒备依旧没有完全卸下,嘴里面依旧是惯常的毒舌模样:
张海楼师父,这姑娘自称南疆来的药巫,说能靠着黄昏草把虾仔的腿治好,这话听着实在太过玄乎,保不齐是莫云高故意派来的眼线
张海侠靠着轮椅椅背,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毒发过后的苍白,理智冷静地开口:
张海侠她方才出手压制毒素的手法绝非作假,寻常医者只能暂时镇痛,她却可以直接平复血脉里躁动的毒意,对黄昏草的理解,远在档案馆储备的典籍之上
商泠姒安静站在厅堂中央,不卑不亢,腰间药囊随着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商泠姒莫云高大肆砍伐南疆原生黄昏草,拿活人做长生实验,我的家乡不少族人因此遭殃,我一路从南疆追到厦门,目的和你们一致,都是想要彻底断绝黄昏草的祸根
商泠姒至于续骨之法,并非凭空杜撰,我家族古籍之中早有记载,以毒攻毒,借原生草株生机重塑脊椎神经,只是代价极大,不仅要耗费我的气血,过程之中还要承受碎骨重生一般的剧痛
张海琪站起身,缓步走到商泠姒面前,张家百年阅历让她一眼就能看出女子眼底没有杂念与歹意,再联想到盘花海礁之后张海侠日复一日的折磨,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你暂且留在档案馆住下,一边协助他们二人调查海边溺亡诡案,一边慢慢调理张海侠体内淤积的毒素。能不能痊愈顺其自然,至少可以缓解他平日里毒发的痛苦。”
就这样,商泠姒正式在南部档案馆落脚。
档案馆二楼腾出一间向阳的小厢房给她,屋内开窗可以看见外面的大海。每日清晨天刚亮,商泠姒便会起身熬煮汤药,一碗温热的药汁送到张海侠面前。
汤药不会立刻根治伤势,只会一点点顺着血脉冲刷脊椎位置淤积的毒素,缓慢滋养已经被封锁的神经,这是漫长的铺垫,也是之后烬骨续元仪式必不可少的一环。
一开始,张海楼依旧时时刻刻守在张海侠身边,只要商泠姒靠近,他就不动声色地盯着,生怕对方在药里面动手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发现,商泠姒细心到了极致。
她会精准记住张海侠毒发的周期,提前备好安神药材;会留意到张海楼每次出任务回来,手臂、腰间新旧交错的刀伤,默默调配好外敷药膏放在他的房门口;闲暇之时,就坐在张海侠身边的桌案旁,陪着他一起翻阅各地毒案卷宗,偶尔出言点拨几句,很多张海侠纠结许久的案情节点,被她一句话点破关键。
这日午后,海风平和,张海侠没有毒发,难得心神安稳。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边缘,侧头看向一旁低头分拣草药的商泠姒,轻声开口:
张海侠你为什么要帮我?治好我,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要承担不小的风险
商泠姒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眉眼温和:
商泠姒黄昏草本就不该被用来害人,我想要毁掉毒源,需要熟知南洋各处案情的人引路。
商泠姒除此之外,被困住脚步与心性的滋味,我看得明白,你不该一辈子困在这一方轮椅之上
张海侠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三年来,所有人要么同情他的残疾,惧怕他黑人格发作时的暴戾,唯有眼前这个人,看见的是他本身,不是轮椅上残缺的累赘。
隐秘的心思在心底悄悄发芽,他下意识偏过头,望向窗外的海面,掩饰住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一幕恰好被进门的张海楼看在眼里。
他手里提着刚从集市买回来的食材,脚步顿在门框处,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他护了张海侠三年,太清楚对方内敛隐忍的性子,这般模样,分明是动了心。
而他自己,看着商泠姒一次次在危险之前冷静镇定,看着她默默照顾他们二人的模样,那颗从前只装得下赎罪与守护的心,也悄悄多出了一份不一样的悸动。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没有点破,也没有互相猜忌。
共生多年,他们早已是刀与鞘的关系,不会因为一个姑娘反目,只是不知道未来的前路,会走向何种模样。
商泠姒并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变化,她将分拣好的草药分类收好,抬头说道:
商泠姒根据最近的毒案线索,源头指向南安号废弃沉船,那里是莫云高早期培育黄昏草的据点之一,我们可以准备一下,一同登船探查,说不定可以找到原生黄昏草的相关记录,为之后的续骨之法收集线索
张海楼握紧了腰间的快刀,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
张海楼正好,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这一趟沉船之行,我们三个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