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沅兮在床上躺了两天,躺得骨头都快酥了。
第三天清晨,她趁着周嬷嬷去取药的间隙,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春日的风裹着花香涌进来,吹得她发丝轻扬——仁寿殿外是一片小花园,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血都在重新流淌。
灵泉空间的修复能力比她预想的更强。两天时间,她断裂的肋骨已经接续了大半,内腑的暗伤也愈合得七七八八。此刻除了胸口还有些闷胀,已经感觉不到明显的疼痛了。
她转身看见小莲还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绕过屏风往外走。
外殿空无一人,周嬷嬷大概去太医院了。御案上堆着几本新送来的奏折,朱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墨迹未干——杨坚方才应该来过,又走了。
朱沅兮的目光落在殿角的小茶炉上。炉上坐着一个小铜釜,旁边的矮几上摆着几样药材和一个青瓷罐——大概是太医留下的,或者周嬷嬷备着给她熬补汤用的。
她走过去掀开瓷罐闻了闻。红枣、枸杞、黄芪、当归……都是温补的好东西。她想了想,从心口引出一丝灵泉空间的暖流,渗入指尖,轻轻点在了罐中的药材上。
只有一点点灵泉水的气息,不会被人察觉,但足以让药性翻倍。
她将药材取了几样放进铜釜里,加了清水,又悄悄引了一线灵泉的精华融入水中——肉眼看不见的淡金色,一闪即逝。然后她蹲下来生火。前世的富家千金当然不会生火,但这一世在明珠谷跟着师父和师姐们东躲西藏,她早学会了怎么在野外用火镰和干草引火。
火苗舔着釜底,水渐渐沸了。
朱沅兮拿长勺慢慢搅着,红枣的甜香和黄芪的草木味在殿中弥漫开来。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养生方子,什么"帝王参汤""古法养元羹",其实万变不离其宗——把好东西熬在一起,耐心等它入味。
火候差不多了。她又引了一丝灵泉的暖意融进去,釜中的汤水表面泛过一层极淡的金色,随即消散无形。
她小心地盛了一碗,又想起什么,转身回了内殿翻自己的包袱——那包袱不知道被谁收在了柜子里,里面还装着几样她从明珠谷带出来的小物件,其中一包是师父给她的干梅花。她捻了几瓣洒在汤面上,淡粉色的花瓣在白瓷碗里缓缓舒展开来,好看得很。
"小姐!你在做什么?"小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追出来,看见她蹲在茶炉边,吓了一跳,"你怎么自己动手了?这些活让小莲来啊!"
朱沅兮把碗放进托盘里:"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她顿了顿,看了小莲一眼,"小莲,你帮我去打听一下,陛下这会儿在哪儿?"
小莲愣了一下:"小姐要找那个皇帝?"
"嗯。送汤。"
小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也不知道她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飞快地点头跑出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姐!问到了!陛下在甘露殿批奏折!听说今天一早连早朝都比平时散得早,好多大臣等在宫门外递折子呢。"
甘露殿。批奏折。朱沅兮把托盘端起来,用帕子盖住碗口,抬脚就往外走。
"小姐,等等我!"小莲从后面追上来。
朱沅兮一路走过仁寿殿外的长廊,穿过两道宫门,路上遇到的宫人远远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低头让路。她的名声大概已经在宫里传开了——"那个从天而降落在陛下怀里的姑娘",这些宫人虽然表面上恭敬,但眼神里的好奇和打量藏都藏不住。
朱沅兮目不斜视,端着托盘走得稳稳当当。
甘露殿的门半掩着。殿外的内侍看见她走来,满脸为难:"姑娘……陛下正在议事……"
"和谁议事?"朱沅兮问。
"和……太子殿下。"
朱沅兮的脚步一顿。杨广在里面。
她刚想说我改日再来,殿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杏黄袍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正与她打了个照面。
杨广。
他今日显然刚从议事中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卷文书,眉头微微皱着。可一看见她,那眉头就松开了,唇角扬起来,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又滑到她手里的托盘上。
"姑娘。"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端着汤来给父皇?"
朱沅兮微微屈膝:"太子殿下安。民女做了些养生汤,给陛下送一碗。"
杨广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目光在淡粉色的花瓣上停了一瞬,笑了:"姑娘亲手做的?"
"是。"
"倒是有心了。"他侧过身,让开门口,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父皇正好批完了一摞,姑娘进去吧。"
朱沅兮从他身侧走进殿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改日,孤也请姑娘做一碗。"
她没回头。
杨坚坐在御案后面,正用朱笔在一本奏折上批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明显温和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他问,放下朱笔,身子往后靠了靠。
朱沅兮将托盘放在御案一角,揭开帕子,露出那只白瓷碗。汤色清亮,红枣和枸杞沉在碗底,几瓣干梅花浮在表面,热气带着一股温润的草木香袅袅升腾。
"做了一碗汤给陛下。"她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补气养元的。陛下批了一上午折子,也该歇歇。"
杨坚低头看着那碗汤。宫里的御膳房每日流水般送来各式膳食,从参汤到鹿茸羹,他什么没喝过?可这碗汤不一样——是她端来的,她亲手做的,热气里还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清润气息,光是闻着就觉得精神一振。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细流在四肢百骸间化开。他微微一怔——这汤的味道温润醇厚,比他平日喝的参汤不知舒服多少倍,喝下去之后连眼睛都清亮了一些。
"好喝。"他说,又喝了一口。
朱沅兮站在旁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灵泉水应该没被他察觉出来——那种效果是潜移默化的,只是让人觉得舒服,不会有什么异样。
她看见杨坚喝汤的时候,一只手下意识地揉了揉后颈。批了一上午奏折的人,肩颈多半是僵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陛下……我帮你按按?"
杨坚端着碗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我以前学过一些,"朱沅兮说,"按一按肩膀会松快些。"
她说得含蓄。前世她为了应付期末考,三天两头跑按摩店,久而久之自己也学会了几个缓解肩颈疲劳的手法。
杨坚看了她片刻,没有拒绝。
朱沅兮绕到他身后,双手落在他肩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一样。她十指微微用力,沿着肩井穴的方向慢慢揉按下去,指腹下传来细碎的"咔咔"声响——那是经络僵久了的声音。
杨坚的呼吸微微一沉。
她按得很轻,轻得恰到好处。拇指在肩胛骨内侧缘缓缓打圈,力道既不浮也不重,像是知道每一处紧绷的节点在哪里。杨坚闭着眼,手中的汤碗搁在案上,整个人慢慢地松了下来。
"你学过?"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
"嗯。从前……伺候过长辈。"朱沅兮含糊了一句。
她没有说的是,她前世伺候过自己那个常年伏案工作的父亲。父亲也有颈椎病,她每周都给他按,按了整整三年。后来父亲走了,她的手法就没再用过。
杨坚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闭着眼,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肩颈上游走,力道恰到好处。殿中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宫人脚步声。
他忽然想起她已经来了三天了。三天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姑娘,此刻站在他身后给他按摩,手指温热,气息平稳,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坠崖、什么背叛一样。
可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粉色痕迹还在。那是玉镯碎片留下的——李易欢的玉镯,碎了,补不回来了。
"沅兮。"他忽然开口。
"嗯?"
"再过几日,朕给你拟个身份。"
她按在他肩上的手停了一瞬。
"宫里不能没有名分地住着。"杨坚说,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寻常事,"朕想好了再告诉你。"
朱沅兮的手指重新动起来,没有接话。
殿外传来一点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杨坚睁眼看去,只见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了,手里多了一只锦盒,正站在殿门处,目光落在朱沅兮放在杨坚肩上的手上,又移开。
"父皇,"杨广开口,语气平稳,"儿臣有件东西,想送给那位姑娘。"
朱沅兮收回手,退后半步。
杨坚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沉了沉:"什么?"
杨广走进来,将锦盒放在御案上,随手打开。里面是一对碧玉手镯,玉质通透如水,翠色浓郁欲滴,一看就是极品——比李易欢送的那只不知好了多少倍。
"孤前几日说了,要给姑娘挑一只更好的。"杨广看着朱沅兮,唇角含笑,"一对儿,正好。"
殿内的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朱沅兮看看那对玉镯,又看看杨广,再看看杨坚。父子二人一坐一站,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杨坚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汤,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
"沅兮。"他叫她的名字。
"在。"
"汤很好喝。"他说,然后才看向杨广,目光平静无波,"玉镯收下吧。太子一片心意。"
他替她做了决定。不轻不重,不软不硬——收下,是因为太子送了;可他说"收下",不是"戴上"。一字之差,意思全在里面了。
朱沅兮上前两步,将锦盒接过来,对杨广屈了屈膝:"谢太子殿下。"
杨广看着她接盒子的手——那双手方才还按在他父皇的肩膀上。他笑了笑,拱手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杨坚看着朱沅兮捧着锦盒站在那儿,垂着眼睫,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对镯子,你若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收起来。"
朱沅兮点头。
"朕另有东西给你。"杨坚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案上推了过去。那玉佩只有半个巴掌大,玉质温润泛青,上面刻着一个"杨"字,旁边是一道细小的龙纹。
"拿着。"他说,"宫里走动,戴着它没人敢拦你。"
朱沅兮看着那枚玉佩。帝王贴身之物,赐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道恩宠太重了,重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可她最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玉的温凉触感贴着掌心,像一颗小小的锚。
"谢陛下。"她说。
杨坚看着她攥着玉佩和锦盒站在晨光里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碗汤的暖意,一路从喉咙暖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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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投影·第三章片段】
注:以下内容为平行时空天幕单向显示。朱沅兮、杨坚、杨广、小莲均无法感知天幕存在。
【画面回放:甘露殿·朱沅兮送汤按摩】
天幕上,朱沅兮站在杨坚身后替他按揉肩膀。杨坚闭着眼,整个人松弛下来。杨广站在门口,目光沉沉。
然后画面切换——杨广送玉镯,杨坚赐玉佩。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碰撞。
各时空观者反应:
【大唐·太极殿】
长孙皇后:"这孩子是真有心的。亲手熬汤,亲自按摩……杨坚这把年纪了,身边缺的就是这种真心实意的暖意。"
李世民抚须:"杨广那对镯子,送得倒是时候。不过杨坚赐玉佩,这一局是他赢了。"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眯眼:"杨坚这小子……会疼人。"
马皇后微笑:"那玉佩贴身戴着的,都摘下来给她了。你说他动了多少心?"
朱元璋:"哼,算他识相。"
【永乐宫】
朱棣:"杨广送镯子是试探。杨坚赐玉佩是宣示。父子俩这一来一往,都在拿她做文章。"
徐皇后轻叹:"可怜那孩子,夹在中间。"
【大清·永寿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沅兮站在杨坚身后为他按摩的侧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沅兮也这样替她揉过肩膀。那时候她们还小,在明珠谷的桂花树下,沅兮踮着脚说"姐姐你低头我够不着"。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发出声音,枕头却湿了一大片。
【叶罗丽仙境】
王默捂脸:"亲手煲汤还按摩……她好会啊……"
颜爵:"会什么会,她这叫求生欲。杨广那对镯子是什么用心,她心里门儿清。"
白光莹:"她接镯子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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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渐渐暗去。
甘露殿中,朱沅兮将玉佩系在腰间,把锦盒递给小莲收好。杨坚重新拿起朱笔批折子,却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晚上,朕去仁寿殿用膳。"
"……好。"她说。
走出甘露殿的时候,春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间漏下的光斑跳跃着。
小莲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那个太子送镯子的时候,笑得我瘆得慌……"
"别收了。"朱沅兮头也不回,"回去找个盒子锁起来,别戴。"
"那陛下给的玉佩呢?"
朱沅兮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温润的青玉,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杨"字。
"这个……戴着。"
春风拂过宫道,桃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身后甘露殿的方向,隐约传来杨坚批阅奏折时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沉稳而绵长。
杨广站在回廊尽头,远远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腰间那枚青玉佩上,晃了一下他的眼。
他勾了勾唇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