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沅兮是被一股沉水香的气息唤醒的。
那香气很淡,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带着一种沉稳到近乎安心的力量。她先是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能动,然后是脚趾,然后是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可她还是掀开了。
入目是明黄的帐幔,绣着五爪金龙,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细光。帐顶缀着几颗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莹润生辉。
朱沅兮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牵扯到坠崖时还未完全愈合的肋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枕上。她咬着唇忍过那阵剧痛,这才慢慢环顾四周——龙床,龙帐,龙纹香炉,雕着蟠龙的紫檀木屏风,屏风后面隐约可见一张御案,案上堆着奏折和朱笔。
仁寿殿。隋文帝的寝宫。
她躺在他的床上。
朱沅兮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前因后果理了一遍——跳崖,坠落,金色裂隙,一个怀抱,沉水香的气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然后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不再是那件沾了尘土和泪痕的素白裙衫,而是一身藕荷色的中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软得贴皮肤像水一样。手腕上被玉镯碎片划出的小口子也已经愈合了,连疤都没留下,只有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灵泉空间。
它在,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只蜷在炉边的猫。昨夜坠崖时被强行激活的金色暖流已经退潮,只剩下一点余温,缓慢地游走在她四肢百骸间,继续修复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暗伤。
"小姐……"
侧殿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呢喃,是小莲的声音,半梦半醒间喊出来的。
朱沅兮心头一软,正要出声回应,殿门忽然被从外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灰色宫装的中年嬷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铜盆的小宫女。那嬷嬷看见朱沅兮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脚步一顿,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姑娘醒了?老奴是仁寿殿的掌事嬷嬷,姓周,姑娘唤奴婢周嬷嬷就是。"
朱沅兮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在这深宫老人的眉梢眼角扫了一圈——笑容得体,姿态恭敬,可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审视。
"陛下呢?"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周嬷嬷的笑更深了些:"陛下一早去上朝了,走之前吩咐老奴好生照看姑娘。姑娘先洗漱用膳,太医说了,姑娘体虚,需得静养几日。"
朱沅兮点了点头,任由两个小宫女上前服侍。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面色红润了些,嘴唇也有了血色,看起来不像昨夜那个苍白如纸的跳崖之人了。只是那头长发还散着,墨一样铺了满背,小宫女替她梳头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莲被周嬷嬷领着从侧殿过来了。她一看见朱沅兮,眼泪刷地就涌出来,扑到床边抓住她的手:"小姐!小姐你醒了!吓死小莲了……"
朱沅兮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问:"疼不疼?手肘。"
小莲摇摇头:"不疼了,他们给上了好药。"她凑近了些,压着嗓子,"小姐,这是哪儿啊?那个抱你的人……"
"隋朝。"朱沅兮也压低了声音,"开皇年间。那个抱我的人,是隋朝的皇帝,叫杨坚。"
小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哦"形,半晌没合上。
周嬷嬷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笑眯眯地打断了两人的私语:"姑娘先用膳吧,太医说姑娘伤了元气,这粥里加了参片和灵芝,最是滋补。"
朱沅兮接过粥碗,低头慢慢喝了起来。粥熬得极好,米粒已经化开了,参片的甘苦和灵芝的清香融在一处,入口温热,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盘算——杨坚昨夜把她安置在仁寿殿,说明对她至少没有敌意。可隋朝后宫,独孤皇后已薨,后宫无主,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躺在皇帝的龙床上,这事儿只怕已经传遍了整座皇宫。
果然,粥才喝到一半,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周嬷嬷快步走到门口,片刻后回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姑娘,太子殿下在外间,说是带了御医来给姑娘复诊。"
朱沅兮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太子。杨广。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修长的人影站在外殿,身姿挺拔如松,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腰间佩着一枚莹绿的玉。他负手而立,姿态闲适,可那双眼睛的方向……正正隔着屏风落在她这边。
朱沅兮放下粥碗,用帕子按了按唇角,然后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请太子殿下进来吧。"
片刻后,杨广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外罩杏黄半臂,腰间束着玉带,通身清贵逼人。他的眉眼与杨坚有五六分相似,却比杨坚多了三分锋利、五分张扬——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可若细看,会发现那眼底深处藏着一簇暗火。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朱沅兮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可朱沅兮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看她的方式,和看这殿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像是猎人看见了一头美丽的猎物,又像是鉴赏家看见了一件稀世珍品。
然后他的目光才移开,扫了一眼小莲,扫了一眼周嬷嬷,唇角微扬:"听说昨夜有位姑娘从天而降,落进了父皇怀里。孤今日下朝,特意带了御医来探望。"
他身后的老御医躬身行礼,不敢抬头。
朱沅兮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藕荷色的中衣,长发散着,未施脂粉。可她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株竹子,即便姿态放松也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劲儿。她抬起眼,与杨广的目光相接,没有躲闪。
"多谢太子殿下挂心。"她说,声音不卑不亢,"民女无碍,劳殿下亲来一趟,实在惶恐。"
杨广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唇边一掠而过,像水面掠过的一丝涟漪:"姑娘说'民女'?可姑娘从天而降,落在父皇怀里,这可不是民女该有的造化。"
他在探她。探她的来路,探她和杨坚的关系,探她对自己处境的认知。
朱沅兮微微垂了眼睫:"殿下说笑了。"
杨广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到她散在枕上的黑发,最后停在她交叠放在被面上的那双手上——十指纤长,骨肉匀停。
"孤听说,"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三分,"姑娘昨夜跳崖之前,碎了一只玉镯。"
朱沅兮抬眼看他。
"可惜了。"杨广说,唇角那抹笑意还在,可眼底的暗火燃得更盛了些,"玉碎了,补不回来。不过孤这里倒有不少好玉,改日给姑娘挑一只更合适的。"
他说完,直起身,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太子殿下端方得体的模样:"御医,给姑娘诊脉吧。"
老御医这才敢上前,战战兢兢地在床边小杌子上坐下,取出脉枕。朱沅兮将手腕搁上去。
脉象平稳,除了一丝虚弱余韵,并无大碍。
杨广听完脉案,点了点头,竟没有再多留。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朱沅兮脸上:"姑娘好生养着。晚些时候,孤让人送些安神的香来。"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外殿的砖地上渐渐远去。
朱沅兮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小莲凑过来,小声问:"小姐……那个太子……"
"离他远点。"朱沅兮说,声音平静,"越远越好。"
可她心里清楚,在这个深宫里,有些人是她想躲就能躲得开的么?杨广最后那个眼神——志在必得,势在必得——她前世在历史书里读到过无数次杨广的性格,那样的人,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唯一的变数是杨坚。
他才是这座宫城的主人。
正想着,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比杨广来时更稳、更沉、更从容。朱沅兮听见周嬷嬷跪下去的声音,听见宫人们齐刷刷叩首的动静,听见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响起——
"她醒了?"
杨坚。
朱沅兮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伸手拢了拢散落的长发。
杨坚绕过屏风走进内殿的时候,晨光正好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透进来,落在他玄色的龙袍上,将那五爪金龙映得金光浮动。他比昨夜看起来更威严——穿上了龙袍,戴上了冕冠,坐在了皇帝的位置上,整个人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那种不可逼视的帝王之气。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那层锋芒柔和了几分。
"醒了?"他问,语气比方才在外面问周嬷嬷时更轻、更缓。
朱沅兮点了点头,弯了弯腰:"谢陛下救命之恩。"
杨坚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她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压迫——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此刻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反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
像是奔波了一整夜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件让他安心的事物。
"你叫沅兮?"他问。
"……是。"
"姓朱?"
"是。"
杨坚沉默了一瞬。他不知道"朱"这个姓氏背后意味着什么——在他所处的这个时代,隋朝之前是南北朝,南北朝之前是晋、是汉,他从未听过什么大明,更不知道朱氏一族会是数百年后一个辉煌王朝的皇姓。他只知道这个姑娘从天而降,摔进他怀里的时候浑身是伤,昏迷中还在喊"不跪"。
那是他在她昏迷的夜里守着她的时候,断断续续听见的。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昨夜你跳崖之前说的话,朕听见了一些。永乐、宪宗、孝武皇帝……你提到那些名字的时候,声音像在哭,又像在笑。还有你最后喊的那句'绝不投降'——你是在替谁说不降?"
朱沅兮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凤目太深了,深得让人不敢撒谎。可她也没打算撒谎——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男人面前,谎话是最愚蠢的选择。可她也不能说真话的全部。因为杨坚不知道大明,更不知道三百年的未来里有一个姓朱的王朝曾经屹立在东方。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斟酌着每一个字,"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我最后的亲人,背叛了我。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落在她带去的那些人手里。"
她没有说清朝,没有说康熙,没有说大明。她说的是"一个很远的地方",是"最后的亲人背叛了我",是"那些人"。
可杨坚听懂了。
他是一个从北周乱世里杀出来的帝王,半生戎马半生权谋,他见过太多背叛,也亲手处置过太多背叛。她提到"背叛"两个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他太熟悉了。
"你姐姐。"他说。
朱沅兮微微一震。
"朕听你昏迷的时候喊过她的名字,"杨坚看着她,"李易欢。她是你姐姐?"
朱沅兮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杨坚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在床边坐了下来——那张龙床很大,他坐在床沿,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他侧过脸看着她,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将她垂落在枕上的黑发染上一层金棕色。
"你回不去了。"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那个地方既然已经没有了,你就留在这儿。留在朕身边。"
朱沅兮怔住了。
"朕不知道你从前经历了什么,"杨坚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可朕知道,你在昏迷的时候,一直攥着朕的袖子不松手。"
朱沅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这件事——她昏迷的时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记忆。
可杨坚记得。
他守了她一整夜,每隔半个时辰就让人换一次她额上的帕子。她烧得厉害的时候会发抖,会蜷起来往他这边靠,手无意识地攥着他垂在床沿的袖口,攥得指节都白了。他试着抽过一次,她就哼了一声,眉头拧起来,像是要哭。于是他就不抽了,由着她攥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退了烧,手也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袖口那道被攥出来的折痕,站了很久才去上朝。
"你姐姐不要你,"杨坚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可朕要你。"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朱沅兮从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凤目深处,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帝王,在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头一次对一个人生出"想留着"的念头。
她说不出话来。
小莲在旁边已经惊呆了,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杨坚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肩头滑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可朱沅兮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触及她耳廓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好好养伤。"他收回手,站起身,"朕晚上再来看你。"
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龙袍的下摆扫过砖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殿外传来他吩咐周嬷嬷"好生照料"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沅兮坐在床上,抬手摸了摸自己被他碰过的那只耳朵。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
小莲终于敢出声了,凑过来小小声说:"小姐……那个皇帝……他是不是不知道你是大明的公主啊?"
朱沅兮把她凑过来的脑袋按回去:"他连大明是什么都不知道。"
小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了,隋朝在前面,大明在后面,隔了好几百年呢。皇帝当然不知道。
"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小莲眨巴着眼睛,"还作数吗?"
朱沅兮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心口那处灵泉空间安静地跳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了一瞬,又沉沉睡去。
殿外,春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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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投影·第二章片段】
注:以下内容为平行时空天幕单向显示。朱沅兮、杨坚、小莲均无法感知天幕存在。
【画面回放:仁寿殿·晨间·杨坚与朱沅兮对话】
天幕上播放着方才的一幕——杨坚坐在床沿,说"你姐姐不要你,可朕要你"。
各时空观者反应:
【大唐·太极殿】
长孙皇后拭泪:"他根本不知道她是前朝公主,却肯说这样的话……"
李世民点头:"杨坚倒是真心。"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拍案:"好!这话说得硬气!"
马皇后含笑:"那孩子眼睛亮了。"
【永乐宫】
朱棣皱眉:"杨广怕是坐不住了。"
【大清·永寿宫】
李易欢蜷在地上,无声地掉泪。
康熙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叶罗丽仙境】
王默捂脸:"他好温柔……"
颜爵懒洋洋:"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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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淡去。
仁寿殿中,朱沅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带着沉水香气息的枕中,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