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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带着千尺深渊的寒气,吹得人骨髓发凉。
朱沅兮站在悬崖最边缘,脚前半寸就是万丈虚空。她一身素白衣裙,外罩藕荷色披风,此刻被山风鼓满,猎猎翻飞如同一面残破的战旗。散落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墨色的发丝纠缠着苍白的脸颊,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绝伦——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霜,唇不染而朱,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月光里。她眼角挂着一滴未干的泪,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像一幅泣血的画。
她身后半步,丫鬟小莲死死攥着她的袖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小莲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一团,圆圆的脸盘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小姐……小姐我们走吧……小姐……"
可她声音太小了,被风一吹就散,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她自己也清楚走不了了——对面数十名清兵甲胄森然,刀已出鞘,寒光映着血色残阳,将她们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她只是不愿松开手,仿佛只要还攥着小姐的袖子,小姐就不会真的跳下去。
朱沅兮没有回头看她。
她只是望着远方被落日烧成绛紫的天际线,目光一寸一寸掠过群山叠嶂,掠过云海翻涌,掠过三百年的大明江山——应天的城墙,北平的宫阙,塞外的风沙,江南的烟雨。那些她只在史书里读到、却在血脉里刻骨铭心的景象,此刻都化作最后一缕暖意,熨帖在胸口。
"沅兮……"
身后传来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的,是这世上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人。
李易欢。
朱沅兮终于转过身来。
她转身的瞬间,山风恰好撩起她散落的长发,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对面数十名清兵中,有人不自觉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见过康熙后宫无数美人,可没有一个美得这样尖锐、这样扎眼,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李易欢站在清兵最前面,一身华贵的旗装纹丝不动——月白底子上绣着缠枝莲花,领口滚了一圈紫貂毛,头上簪着康熙亲赐的碧玉钗,通身上下都是大清的体面。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手里还捧着拂尘和香炉,一副宫中出行的排场。
可她的脸煞白,眼睛红肿,嘴唇在抖。
"沅兮……"她又叫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脚后跟踩到崖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别过来。"朱沅兮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得很远,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再往前一步,我立刻跳下去。"
李易欢僵在原地。
朱沅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只碧玉镯子——李易欢在她及笄那年送的,说是"姐姐攒了三年月钱买的"。镯子温润通透,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慢慢褪了下来,攥在掌心里,玉的凉意沁入皮肤。
"我问你,"她抬起眼,目光直直钉在李易欢脸上,"你身后的清兵,是谁带进明珠谷的?"
李易欢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谁——带——进——去——的?"朱沅兮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彻骨的寒。
"……是我。"李易欢终于挤出两个字,说完就低下头去,肩膀缩起来,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挨骂。
朱沅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太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听到李易欢耳朵里,比刀割还疼。
"李易欢,"她说,"你忘记了祖宗姓什么,忘记了祖宗骨气是什么。你不配姓朱。你是李家女儿,从来不是朱家公主。"
李易欢猛地抬头:"可我姓李是因为——"
"因为你和李家的儿子互换了,我知道。"朱沅兮打断她,"可那又怎样?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把自己当什么人。你穿这身衣服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你心里把自己当什么人?"
李易欢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朱沅兮抬手,指向她身后那些清兵,指尖在风中纹丝不动,像一把出鞘的短剑:"这些清兵,是大清的人。大清入关那年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扬州十日,尸横遍野,八十万百姓的冤魂至今还在瘦西湖上飘着;嘉定三屠,血流成河,整座城池被反复屠戮三次,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要把这三百年积压的血泪都喊出来。
"那些死难者中有我们的同族!有汉人的父老兄弟!你站在他们尸骨垒成的江山上面,穿着一身鞑子的华服,领着鞑子的兵马,来抓大明最后一个公主——李易欢,你是想让我死得不够快吗?"
李易欢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旗装的裙摆沾满了泥:"沅兮你听我说……康熙答应过我不会伤人……他说只要你跟他回宫,他会好好待你……"
"好好待我?"朱沅兮歪了歪头,眼神冷到了极点,"像养一只雀儿一样锁在笼子里?像养一盆花一样摆在暖阁里供人赏玩?李易欢,你可还记得师父是怎么教我们的?"
她提到师父,李易欢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师父说,朱家的女儿可以死,不可以跪。"朱沅兮的声调忽然柔和下来,像在重复一句刻在心上的教诲,"他说咱们祖上打下的江山,靠的是骨头硬,不是膝盖软。"
她顿了顿,目光从李易欢脸上移开,扫向远处山脚下零零星星聚拢过来的汉人百姓。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老有少,是从附近村落听到动静赶来张望的。他们不敢靠太近,只远远地站在田埂上和土坡上,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
朱沅兮看见了他们眼中的光。
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快要熄灭却还没彻底灭掉的光。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可终究还亮着。
她抬高声音,让风把每一个字都送进那些人的耳朵里:
"我朱家列祖列宗,永乐大帝朱棣五征漠北,打的草原蛮夷百年不敢南下牧马!宪宗皇帝朱见深犁庭扫穴,十三道金牌调兵十万,将女真各部打得元气大伤、七零八落!"
她每说一句,远处那些百姓中就有人的眼睛亮一分。有人攥紧了衣角,有人开始抹眼泪,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地朝她的方向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沾了土也不起来。
"我朱家打的,从来都是犯我疆土之人!"朱沅兮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得像要把天都捅个窟窿,"可汉人的脊梁——汉人的脊梁是孝武皇帝刘彻打出来的!"
她猛地转向那些百姓的方向,双目赤红,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孝武皇帝北击匈奴,封狼居胥,说'寇可往,我亦可往'!他让天下人知道——汉家儿郎从不低头、从不弯腰、从不跪着活!我虽是个女子,手无寸铁,无一兵一卒,可我这副骨头是朱家给的,这张脸是祖宗传的,这条命是汉人的——我绝不在鞑子面前下跪!绝不!"
最后两个字像炸雷一样炸在山谷上空,炸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远处那些百姓中终于有人哭出了声,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跪下来,嚎啕大哭;一个跛脚的老汉拄着拐杖站起来,朝着朱沅兮的方向长长作了一揖,浑浊的老泪纵横满面;几个半大的孩子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大人跪了下去,仰头望着崖边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像是望着某种他们从未见过却本能敬畏的东西。
风忽然停了一瞬,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压抑的啜泣。
李易欢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身后那些清兵也安静了,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有人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那个白衣少女的眼睛——那眼神太亮,亮得让他们心里发虚。
朱沅兮低头,将目光重新落在李易欢身上。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曾经共枕同衾、分吃一块糕饼的姐姐,看着她此刻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尽了。
"李易欢,"她开口,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让明珠谷陷入大劫难,我跟你不死不休。师父待你如亲生,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你把明珠谷的具体位置告诉了康熙——你知道谷里那些老人孩子会有什么下场,你全都知道,可你还是说了。"
李易欢拼命摇头:"我只是想活命……"
"想活命?"朱沅兮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太凄艳,太锋利,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美得让人心碎,"当年扬州十日,那些被砍了头挂在城门上的百姓,他们不想活?当年嘉定三屠,那些被活活烧死在宅院里的妇孺,她们不想活?当年清兵入关时宁死不降的史可法、阎应元、夏完淳——他们不想活?"
她一字一句,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扔出来,像扔出一把把淬了火的刀。
"你想活,所以你跪了。他们想活,可他们没跪。"
李易欢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剩下呜咽。
朱沅兮攥紧了手中的碧玉镯。镯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可她心里那块地方,却越来越冷,冷得像结了千年的冰。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是她姐姐的女人。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奈何桥。"她将玉镯高高举起,夕阳的光穿过碧绿的玉身,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莹莹的影,"李易欢,你我不再是姐妹,恩断义绝,一刀两断。"
玉镯脱手,砸在崖边的石头上,"啪"地一声碎成三截。碧绿的碎片散落在尘土中,像一滩凝固的泪,其中一截滚了几滚,落进石缝里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祝你,"朱沅兮看着李易欢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不得好死。孤独终老。"
说完,她转身面向悬崖。
"小姐!!"小莲尖叫着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瘦小的胳膊箍得死紧,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小姐身体里。
朱沅兮被带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着死死箍住她不放的小莲。小莲的脸埋在她腰间,肩膀剧烈抖着,眼泪很快洇湿了她素白的裙料,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小莲,"朱沅兮轻声开口,伸手抚了抚小莲的发顶,触手是丫鬟冰凉的额头和汗湿的碎发,"你怕不怕?"
小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声音却异常清楚:"小莲不怕……小莲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小莲去哪儿……死了也去……"
"傻姑娘。"朱沅兮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温柔,温柔得像明珠谷三月盛开的桃花,一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她的眉眼弯起来,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都在那一刻亮了起来,亮得让远处那些百姓中有人捂住了嘴,哭得更厉害了。
"死了可不行。"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咱们得活着。换个地方,好好活着。"
她反手握住小莲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小莲的手很凉,还有些糙——这些年跟着她东躲西藏,丫鬟的手早就磨出了茧子。可那双手攥着她的时候,稳得像山,暖得像火。
"那咱们一起走。"
说完,她带着小莲,一起向后仰倒。
风在那一刻呼啸而起,卷起满地沙尘枯叶,将两人的衣袂和长发一同卷向天空。朱沅兮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那片血色的天穹,云层被落日烧成金红交织的锦缎,像朱家列祖列宗在云端望着她。她看见了朱元璋粗犷的面容,看见了朱棣锐利的目光,看见了朱见深微微颔首的姿态——他们都在看她,目光中有骄傲、有不舍,还有一句无声的"去吧"。
李易欢的哭喊从崖顶追下来:"沅兮——!!"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下坠。
极速的下坠。
云雾灌进口鼻,风刮得脸生疼,耳膜被气流压得嗡嗡作响。小莲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攥得她指骨都有些疼了,可她没松,也没让小莲松。朱沅兮侧过头,看见小莲闭着眼睛,圆圆的脸蛋因为恐惧皱成一团,嘴唇抿得发白,可攥着她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有力。
心口那处灵泉空间忽然剧烈地灼热起来。那股她前世今生都摸不透的神秘力量,此刻像是被坠崖的生死危机彻底激活了。金色的暖流从丹田涌出,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将她碎裂的骨骼、撕裂的经脉一寸一寸重新接续。那层淡金色的光晕从她体内漫出来,将小莲也笼罩其中——小莲紧皱的眉头在那层光芒中渐渐舒展,痛苦的神色褪去,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
朱沅兮撞进了一个怀抱。
暖的。坚实的。带着沉水香和龙涎香交织而成的帝王气息。
一双铁铸般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将她下坠的冲力完整卸去。她听见抱着她的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显然冲击力不小——可那双手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像护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与此同时,小莲落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摔得七荤八素,手肘擦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但被灵泉空间的余波护着,筋骨无碍。她迷迷糊糊地挣扎着爬起来,抬头就看见一个威严至极的中年男人抱着她家小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就想喊"放开我家小姐",可对上那人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朱沅兮费力地掀起眼皮。
入目是一张威严俊朗的面孔。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鬓边微霜,凤目深邃如渊,鼻梁高挺如削,唇紧抿着,下颌线条刀裁般凌厉。他穿着玄色常服,袖口金线绣五爪团龙,腰间玉带上嵌着鸽卵大的东珠,珠光在暮色中莹莹流转。通身上下都是久居上位的凛然之气,被一个人从天而降砸进怀里,也只是皱了皱眉,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杨坚。
隋文帝杨坚。
朱沅兮的脑子轰然一声炸开了。前世在图书馆翻过的教科书、历史纪录片里那张沉稳的面孔、大隋开皇之治的种种——全都涌上来,挤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脏话,然后彻底晕了过去,头一歪,靠在了那沉水香的气息之中。
小莲比她撑得久一点。她跌跌撞撞从草地上爬起来,手肘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可她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抱着她家小姐的男人——玄衣金纹,龙章凤姿,通身的气派让这个小丫鬟腿肚子都在打颤,可她硬是咬着牙往前冲了两步。
"放、放开我家小姐!"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还是喊了出来。
杨坚低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么一眼,小莲就钉在了原地。那双凤目太深了,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她觉得自己在那目光里无所遁形,连呼吸都漏了一拍。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撑住没跪下去。
"你是她的丫鬟?"杨坚开口,声音低沉浑厚,不疾不徐,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
小莲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了:"是……是……求求您别伤害我家小姐……小姐她刚刚跳了崖,她受了伤……"
"朕知道。"杨坚打断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女。那张苍白的脸靠在他胸口,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他皱了皱眉,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活了五十三年,手上沾过血,座下坐过江山,从未对什么人这般小心过。可抱这个姑娘的时候,他怕颠着她。
"传太医。"他沉声道。
张谨已经带着侍卫围了上来,满脸警惕地看着小莲和杨坚怀中的朱沅兮。可皇帝发了话,他不敢多言,只拱手道:"陛下,仁寿殿离此处最近,是否——"
"去仁寿殿。"杨坚已经抱着人大步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偏头对小莲道:"跟上。"
小莲愣了一瞬,随即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偷偷抹眼泪,心里乱七八糟地想——这人是谁?这皇宫好大……这是哪儿啊?小姐怎么就被他抱着走了……
她当然不知道,她已经和小姐一起,从明末清初的山崖,落进了隋朝开皇年间的皇宫。
杨坚走进仁寿殿的时候,满殿宫人跪了一地。他将朱沅兮轻轻放在龙床上——动作比他预想中还要小心,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张脸即便昏迷着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散落的黑发铺在明黄的枕上,衬得肤色愈发白净如雪,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像蝶翼一样微微颤着,鼻尖还有一点未干的泪痕。
杨坚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三寸处,顿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他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殿外,暮色渐沉,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张谨在殿外低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河东道急报呈递。"
杨坚头也没回:"让他明日再呈。"
"遵旨。"
夜风拂过宫道,将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杨广站在仁寿殿外的阴影里,望着紧闭的宫门。他方才在回廊柱子后面站了很久,看见了全部——父皇接住那个女人时的表情,那微微收紧的手臂,那片刻的失神。他从来没有见过父皇那样看一个人。
他想起她坠落时那一瞬间的脸,想起她散落在风中的长发和那双紧闭的眼睛,想起她靠在他父皇胸口时那苍白的、精致的、像玉雕一样的轮廓。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那股躁动翻涌得几乎按不住。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女子——决绝,锋利,美得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她坠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然后直直落进了他父皇怀里。
杨广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
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往东宫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急。来日方长。
——可那只攥着玉佩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这一夜,三个人都失眠了。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天穹之上,一道无形的天幕缓缓展开,将这一切投映给了诸天万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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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投影】
注:以下内容为平行时空天幕单向显示。朱沅兮、小莲均无法感知天幕存在。时空标记:隋·开皇年间 / 唐·贞观年间 / 明·洪武&永乐&成化年间 / 清·康熙年间 / 叶罗丽仙境
【画面回放:完整版·崖顶对峙至坠落】
天幕之上,画面从朱沅兮立于崖边开始——
她白衣如雪,长发飞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永乐大帝五征漠北——""宪宗皇帝犁庭扫穴——""汉人脊梁是孝武皇帝刘彻打出来的——""我绝不在鞑子面前下跪——绝不!"
那声嘶喊在山谷间久久回荡,震得群山都似在嗡鸣。远处百姓跪了一地,白发老翁长揖不起,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嚎啕大哭。画面一转,小莲攥着朱沅兮的袖角撕心裂肺地喊"小姐",而朱沅兮回头那温柔一笑,像三月桃花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两人十指相扣,一同仰倒坠落。衣袂翻飞如折翼双鹤,淡金色的光晕将她们裹在其中。金色裂隙横贯长空,两个身影坠入裂隙,紧接着在隋宫御花园上空重新出现——朱沅兮落入杨坚怀中,小莲落在旁边草地上。
天幕之下,各时空观者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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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太极殿·观天幕】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长孙皇后靠在李世民肩头,手中的帕子已经湿透了。
她一贯端方持重,此刻却止不住地掉泪:"那孩子说自己'手无寸铁,无一兵一卒'……她把自己的命豁出去,只是为了给那些百姓看一个不跪的姿势……"
李世民轻拍她的背,目光凝重地落在天幕上。那少女最后那声"我绝不在鞑子面前下跪",让他想起自己玄武门前的孤注一掷——同样的决绝,同样的不管不顾。
"她若生于我大唐,"他沉声道,"朕必封她为公主,让她堂堂正正站着活。"
魏征抚须长叹:"陛下,她说'汉人脊梁是孝武皇帝打出来的'——这话从一个小姑娘嘴里喊出来,比千军万马都重。她把自己当成了汉人骨气的守夜人。"
程咬金已经在殿外抹了好几回眼睛,瓮声瓮气道:"俺老程要是她爷爷,非得把那些清兵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一群大老爷们拿着刀对俩小姑娘,要不要脸!"
尉迟恭红着眼眶补了一句:"那丫鬟也忠心,都跳崖了手还没松。好姑娘,都是好姑娘。"
【好感度提示·大唐众人】
李世民好感度:+22(敬其风骨,怜其孤勇)
长孙皇后好感度:+28(母性大发,心疼入骨,欲收为义女)
魏征好感度:+18(难得动容,肃然起敬)
程咬金好感度:+32(恨不得认作孙女,在殿外嚷了一晚上)
尉迟恭好感度:+28(糙汉落泪不止)
房玄龄好感度:+20(叹其刚烈,赞其主仆情)
满朝文武综合好感度:+10至+30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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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奉天殿·观天幕】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龙案。
"好!好!好啊!"他连喊三声,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她说永乐五征漠北!她说宪宗犁庭扫穴!她提到了孝武皇帝——她把咱朱家和汉人的骨气连在一起说!这丫头——这丫头是咱朱家最亮的一颗珠子!"
马皇后一把按住他的手臂,急道:"重八你冷静些,孩子在隋朝呢,你掀了桌子她也看不见!"
"朕知道!可朕心里痛快!"朱元璋双目赤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哽咽,"她最后那个笑……你看她最后那个笑了没有?她跟那个丫鬟说'咱们一起走'……多好的孩子啊……"
马皇后也跟着红了眼眶,温声道:"那个丫鬟也忠心,到死都没松手。主仆俩一起穿越时空落进杨坚怀里,也算上天怜惜她们。只是……杨坚那年纪……"
朱元璋哼了一声:"年纪怎么了?朕比马姑娘大那么多,不也过得好好的!"顿了顿,又咬牙切齿道,"反正他要是敢欺负咱家闺女,朕做鬼也不放过他!"
【永乐宫·观天幕】
朱棣盯着天幕上"永乐大帝五征漠北"那句回放,久久沉默。
徐皇后将一盏温茶推到他手边,轻声道:"这孩子把你挂在嘴边了。"
"她提朕,提父皇,提宪宗……她想用祖上的荣耀给自己撑腰。"朱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一声,"可她不知道,她自己的骨头,比她提的那些人都硬。"
徐皇后点头:"她最后说'我绝不在鞑子面前下跪'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可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朱棣搁下茶盏,目光沉沉地落在天幕上那抹坠落的白色身影上:"她带着丫鬟一起跳……倒让朕想起当年靖难时,跟着朕出生入死的那些旧部。忠仆,忠仆啊。"
他顿了顿,忽然皱眉:"那杨广看她的眼神……你看到了?"
徐皇后轻叹:"看到了。那孩子怕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成化宫·观天幕】
朱见深坐在御案之后,双手交握,面色凝重。
"她说朕犁庭扫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朕当年出兵的时候,没想到几百年后还有人记得,更没想到会是一个小姑娘替朕喊出来。"
万贵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陛下做过的功业,后人自然会记着。那孩子把您挂在嘴边,是敬您呢。"
朱见深微微摇头:"敬不敬的……朕只盼她平安。十五岁的小姑娘,肩上扛着那么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天幕上小莲紧握朱沅兮手的画面上,"那个丫鬟……也有情有义。主仆同坠,生死相随,难得。"
【好感度提示·大明众人】
朱元璋好感度:+55(血脉相连,骄傲又心疼,恨不得穿过去护着)
马皇后好感度:+45(慈爱满溢,日夜牵挂,悄悄在佛前为两人点了长明灯)
朱棣好感度:+38(欣赏骨气,赞扬忠仆,暗暗担忧杨广)
徐皇后好感度:+32(温柔牵挂,为两人祈福)
朱见深好感度:+28(动容感慨,敬其烈性)
万贵妃好感度:+18(同为女子,将心比心,赞其主仆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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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永寿宫·观天幕】
死寂。
整座永寿宫死一般的寂静。
李易欢跪在天幕前,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已经哭了太久,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可天幕上那个白衣少女的脸还在一遍遍地刺进她心里。当看到朱沅兮握着小莲的手一起跳下去的时候,她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沅兮——!!!"
那声音太惨烈,殿中所有人都被震得心头一颤。
康熙负手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他的目光从朱沅兮的脸移到远处那些跪地痛哭的汉人百姓脸上,又移到李易欢缩成一团的背影上,眼中神色晦暗难辨。
殿中那些汉人出身的嫔妃已经哭成一片。一个常在捂着脸低声啜泣,一个贵人跪下来朝着天幕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印也不停。
"她说的对……"一个老嬷嬷颤巍巍地开口,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往下淌,"咱汉人的脊梁……是祖宗打出来的……不能跪……不能跪啊……"
她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响彻整座永寿宫。几个年轻的汉人宫女也跟着跪了下去,朝着天幕上那个坠落的白衣身影叩头,嘴里念着"朱家姑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人嫔妃们面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别过脸去不忍看。可没人出声呵斥。因为天幕上那个跳崖的白衣少女,用十五岁的年纪、用一死明志的姿态、用那句"我绝不在鞑子面前下跪",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康熙忽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都散了吧。"
他没有看李易欢一眼。
李易欢伏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抖动着。她想喊"皇上",可嗓子哑得什么都喊不出来。她只是反复念着沅兮的名字,念到嘴唇咬出了血,念到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
天幕上最后定格的那一幕——朱沅兮握着小莲的手,仰面倒下,回头那温柔一笑——像一根钉子,永远钉在了她心上。
"孤独终老……不得好死……"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真的逃不过这两句诅咒了。
【好感度提示·大清众人】
康熙好感度:-25(被当众指斥大清江山,颜面扫地,"汉人脊梁"四字戳中痛点)
李易欢好感度:-100(悔恨入骨,生不如死,永生永世无法原谅自己)
汉人嫔妃好感度:+40(感同身受,痛哭流涕,暗暗敬拜)
汉人宫女嬷嬷好感度:+50(视如明珠,跪拜叩头,把她当成了精神支柱)
满人嫔妃好感度:-15至+15不等(心思各异,有人忌惮有人赞叹,皆不敢多言)
大清汉人百姓(天幕外观看):好感度+60(跪了一地,哭喊"朱家公主千岁",白发老者朝天幕磕头磕到额头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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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罗丽仙境·观天幕】
王默哭得趴在桌子上起不来:"她说'咱们一起走'……她对丫鬟说'咱们一起走'……呜呜呜太好哭了……"
陈思思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说出那么重的话来?她是把整个明朝的荣辱都背在自己身上了……那个丫鬟也了不起,到最后一秒都没松手。"
建鹏握紧拳头,眼眶发红:"一群大男人拿着刀对俩小姑娘!要不要脸!"
舒言推了推眼镜,努力保持冷静:"注意看她们坠落的时候,身体周围那层淡金色的光晕——两个人身上都有。那绝不是凡物。"
白光莹神色微凝,目光在那层金光上停留了很久:"她体内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强大。能护住两个人穿越时空,绝非凡物。"
罗丽轻声问:"那层光……会是什么呢?"
颜爵放下了茶杯,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神色:"她落到杨坚怀里了,可杨广那个眼神……这姑娘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庞尊抱着手臂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毒夕绯掩唇轻笑:"撑多久都好看。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好感度提示·叶罗丽众人】
王默好感度:+40(哭得稀里哗啦,心疼又震撼)
陈思思好感度:+35(敬佩有加,暗暗为两人担忧)
建鹏好感度:+25(义愤填膺,恨不得钻进去帮忙)
白光莹好感度:+25(感应到灵泉空间气息,产生共鸣)
颜爵好感度:+20(彻底起了兴致,觉得这姑娘有趣至极)
庞尊好感度:+12(嘴上不屑心里却记住了)
毒夕绯好感度:+15(看好戏的兴致,觉得这盘棋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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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渐渐暗去,各时空的观者却久久不能平静。
而在隋宫仁寿殿中,烛火通明。太医跪了一地,诊脉的诊脉、开方的开方。朱沅兮躺在杨坚的龙床上,呼吸平稳,面色已由苍白转为微微红润——灵泉空间在暗中修复着她的身体,淡金色的余韵在她指尖一闪而逝,除了她自己,无人察觉。小莲被安置在侧殿的软榻上,有人喂了安神汤,正沉沉睡着,手肘的伤也已被太医包扎妥当。
杨坚坐在床边,没有离开。
他低头看着朱沅兮昏睡的侧脸,烛光摇曳,将她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蝶翼般的阴影,鼻翼轻轻翕动,唇色渐渐恢复了几分嫣红。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顿了很久,终究只是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你究竟是谁?"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回答他的,只有殿外渐起的夜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宫墙之外,杨广站在夜色中,望着仁寿殿的方向,目光灼灼如狼。他手中那枚被攥了整晚的玉佩,棱角已经嵌进了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处从天而降的金色裂隙,在朱沅兮和小莲落地之后,悄无声息地愈合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留下一片寂静的夜空,和漫天的星子——其中三颗格外明亮,遥遥相望,像是三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夜被悄然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