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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邂逅德昭公主

山河封神卷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吹过流霞山庄的亭台楼阁,却被席间的欢声笑语烘得缠绵起来。凌清鸢坐在席间,听着众人闲谈,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不远处的谢憬身上。

百里神舟摇着羽扇,正说起大靖朝那位早已飞升的太子楚清厌。

“若说天之骄子,无人不提楚清厌。”他笑着开口,“咱们三殿下出生那日便天降祥瑞,论才学,三岁能诵,五岁能诗,过目不忘,年少时文试科举一举夺魁,一篇策论震惊朝野。论武艺,弓马骑射、剑术韬略,一点即通,我当年在宫中伴读,初见他便知,此人与我们这些俗物截然不同。”

他眼底泛起追忆,声音也缓了几分:“那时上书房里,大皇子练字争名,二皇子作诗夺魁,唯有三殿下,独坐窗边临帖,写的是‘青山不语,明月自照’。”

一旁的虞海捻须点头,叹道:“这位殿下心里,怕是结着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百里神舟接过新沏的茶,润了润喉继续道:“宫宴之上,群臣夸赞,他听若罔闻,嘴角都懒得牵动分毫。佳人倾心,英才示好,他眼中也无半分波澜,世人汲汲营营的权势富贵,于他而言,不过是戏台热闹,他只在台下观望,从不入戏。这般淡泊,原以为是天性冷漠,如今想来,许是这红尘万丈,竟无一样能入他眼。”

他话锋微沉,带着几分深意:“后来他抛却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锦绣荣华,一心追寻虚无大道,究竟是顿悟本心,还是对这尘世,生出了更深的冷漠与厌弃?”

一席话落,满堂寂静,连落针的声音都仿佛清晰可闻。

百里神舟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敬畏:“诸位都知,那日灵溪宗皓月仙尊亲临帝京,立于金銮殿上,亲口说太子一心向道,心澄如镜,乃天纵奇才,甘愿破例收他为亲传大弟子。”

众人皆是唏嘘,凌清鸢也听得心神微动。这位大靖太子,当真是不似凡尘中人。

“三殿下不仅文韬武略绝佳,领兵打仗更是从无败绩。”百里神舟接着说,“大靖二百二十三年,北境蛮族南侵,围困镇南关,守军不足三万,人心惶惶。彼时年仅十三岁的谢衍主动请缨,献策夜袭粮道,亲率五百轻骑冒雪潜行,火烧敌军粮草,而后内外夹击,大破十万敌军。”

虞海接过话头:“此后他屡立战功,年纪轻轻便官拜大将军,满朝文武,无一人不服。”

凌清鸢在心中暗叹,这般有勇有谋的人物,便是封王封侯,也当之无愧。

百里神舟又道:“他是大靖史上第一个未及弱冠便率兵亲征的皇子,千里奔袭击溃敌军,收复寒渊城,斩下敌酋首级,可后来,他却当庭拒了封赏。”

座中有人忍不住发问:“功成身退?还是另有隐情?”

百里神舟缓缓摇头:“圣旨已下,君无戏言。如今京中人人都在猜测,册封前夜,三殿下独坐东宫,究竟是见了仙人点化,还是窥见了天机星象?”

他说起三载前的仙门大比,楚轻舟一袭白衣,形似谪仙,剑未出鞘便与修真界第一高手打成平手。

皓月仙尊问他入道机缘,那少年只淡淡开口:“心不死则道不生,欲不灭则道不存。我有我的道。”

不过三年修道,他便顿悟飞升,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仙尊。那日天地变色,霞光漫天,他修太上忘情诀,以无情证道,声震三界。

众人都说他是为大道而生,不属于凡尘,却也有传言,这般谪仙人物,终究难逃尘世一劫。

凌清鸢闭目凝神,脑海中竟浮现出一道清冷身影,立于云巅,衣袂翻飞,眸中无悲无喜,空明澄澈。

又有人问起楚清厌如今的踪迹,百里神舟也面露无奈,说无人知晓。

凌清鸢心中诧异,脱口问道:“大靖太子,难道不住在东宫吗?”

百里神舟苦笑:“仙凡有别,殿下既已登仙籍,便不能再插手人间事,沾染俗世因果。故而边关战事,依旧要靠将士征战。”

凌清鸢暗自腹诽,既已修道成仙,却不能护一国安稳,这道,修来又有何用?

正沉浸在思绪中,凌清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婢女急匆匆朝谢憬走去。婢女附耳说了几句,谢憬当即眉头紧锁,起身便要离开。

凌清鸢心头一紧,怕是谢家出了急事,连忙起身对着众人告罪:“诸位打扰,我失陪一下。”

说完快步追了上去,轻声问:“二哥这是要上哪儿去?”

谢憬看了凌清鸢一眼,眉梢微扬:“随我来。”

凌清鸢跟着他穿过九曲回廊,走到山庄门口,便看见谢大谢小满脸急色地四处张望。

凌清鸢心知定然出了大事,否则二人绝不会在春日宴这般重要的日子寻来。

他们加快脚步走近,谢憬抬手敲了敲谢大的头,沉声道:“不是让你们今日去谯楼处理事务,来这儿做什么?”

谢大脸色慌张,声音都带着颤:“二少主,不好了,京郊的百姓闹起来了!”

凌清鸢心头猛地一沉,京郊距此不过二十余里,若是事态失控,恐怕会惊扰到贵妃凤驾,后果不堪设想。

平日里谢憬虽看着是个不学无术的样子,可到底是谢家正经的少主,到了这时候,倒也真有几分能镇得住场面的少主模样。

“百姓闹事而已,慌什么!”他低声斥了一句,又转头问谢大,“我爹呢?”

谢大苦着一张脸回话:“家主今日一早出城,到现在还没归来。”

谢憬的眉头拧了拧,随即转过身来,认真交代凌清鸢:“你且在这里先同他们玩着,我去京郊瞧瞧,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凌清鸢连忙乖巧点头:“那二哥你务必当心。”

他眉梢一挑,语气带着点惯有的轻佻:“知道了,里吧嗦的臭丫头。”

说完,他便跟着谢大谢小快步离去。凌清鸢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在天青色里的身影,只好转身,重入这满园韶光里。

流霞山庄本就是御用的宴饮之地,亭台楼阁、琼楼玉宇,看得人眼花缭乱。

沿途的贵女们个个云鬓花颜,有的执扇扑蝶,有的临水观鱼,秋千架上飘着脆生生的笑声,纸鸢在碧空中悠悠飞着,倒像写了半首春日的诗。

这些姑娘们神态各异,娇憨可爱,春风里都裹着淡淡的梨花香。

清风忽然吹过,落了满枝头的花,一声软乎乎的“喵~”忽然响了起来。

凌清鸢耳朵动了动,有些好奇:“咦,哪里来的小狸猫?”

循声望过去,只见梨花纷飞里,一团雪白的影子径直朝凌清鸢扑来,落进了她怀里。

小家伙颈间挂着金铃,一动就叮铃作响,清响里搅得满庭芳菲都跟着晃了晃。

凌清鸢抱着怀里温软的小毛团,心下软了几分,刚抬手想摸一摸,一道娇喝声突然响起,直接把她的动作逼停在了半空。

“谁准你碰它?”

凌清鸢抬头,撞进一双有些眼熟的、娇俏含情的眼睛里,那眼里的高傲与轻蔑,让凌清鸢瞬间想起了她的身份——太傅之女,孙茗颜。看来凌清鸢今天运气是真不太好。

不等凌清鸢开口,她提着裙摆几步走到凌清鸢跟前,看见凌清鸢怀里的狸猫时,眼睛里瞬间就露出了欣喜的光,随即朝凌清鸢伸出手,颐指气使道:“把阿狸给我!”

她这态度让凌清鸢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不快,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和,凌清鸢问:“这狸猫是姑娘你的?”

孙茗颜还没来得及答话,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威仪:“这是在做什么?”

落英缤纷间,凌清鸢的视线撞上了一双绣金罗鞋,再往上看,那衣料的款式和纹样,分明和萧贵妃身上的很是相似,再瞧这气度,凌清鸢心里咯噔一下——这该不会就是二哥口中说的德昭公主吧?

凌清鸢定了定神,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孙茗颜方才的嚣张跋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指着凌清鸢告状:“不是的公主,是这个人抱着您的狸猫,我同她要她不给我才……”

凌清鸢心里暗忖,果然没猜错,真的是德昭公主楚清梨。

凌清鸢缓缓抬起头,一张精致小巧的瓜子脸映在凌清鸢眼前,肤如新雪初霁,眉若远山凝黛,鼻尖圆润如珠,唇色丹砂,齿如含贝,衬得一旁的桃花都逊色了三分。

她的目光落在凌清鸢身上,轻声开口:“方才是你接住了我的阿狸?”

凌清鸢仰头望了眼头顶的桃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方才被凌清鸢接住的那团软毛,原是从这枝桠上跳下来的。

凌清鸢还下意识地托了托怀里的狸猫,暗忖自己这竟也算是救了它一命。

楚清梨的声音落定,凌清鸢敛了神色,点了点头,将怀里的阿狸递到她身边侍女的手中,语气恭谨:“不知这是公主殿下的爱宠,若方才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她没接话,只轻抬了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阿狸的耳尖,那珊瑚护甲在日光下晃出细碎的虹彩。“赏。”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贵气。

她接过侍女递回的阿狸,顺了顺它背上的毛,眼尾弯起一抹冰刃似的笑:“本宫向来赏罚分明,你既救了阿狸,自然是该赏的。”

凌清鸢还没来得及应声,一旁的孙茗颜却急急凑了上来,杏黄的披帛险些缠上公主的臂弯:“殿下不知,这狸猫方才窜上桃树时,臣女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楚清梨骤然往后撤了半步,裙裾掀开如芙蓉瓣,目光扫过孙茗颜发间那支赤金步摇时,笑意更冷了几分:“孙姑娘今日熏的什么香?呛得阿狸直往本宫袖里钻。”

孙茗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丹蔻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凌清鸢垂着眼,余光瞥见公主怀里的阿狸正惬意地甩着尾巴,半分不适的模样都没有。

楚清梨的目光又落回了凌清鸢身上,圆溜溜的眸子直直望着凌清鸢:“说吧,你想要什么嘉赏?”

凌清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幸事”砸得一懵,想也没想便摇了头:“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公主殿下奖赏。”

她黛眉轻挑,语气里带了点玩味:“你没有想要的?”说着,她莲步轻移,竟朝凌清鸢凑近了几分,空气里漫开一缕淡淡的海棠香。凌清鸢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避开了她的靠近。

这神态、这语气,竟和谢憬那般像,凌清鸢一时竟有些怔忡,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辞:“殿下误会了,我乃青州谢氏之人,与殿下原是表亲。今日之事不过机缘巧合,实不敢居功。”

听见凌清鸢是谢氏之人,她眼尾的笑意瞬间就扬了起来,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你是谢家人?”

她目光在凌清鸢身上扫了一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你就是我姨母家的那个谢三小姐?”

一旁的侍女适时柔声进言:“殿下,谢三姑娘方才的身手瞧着很是利落呢。”另一位侍女笑着附和。 “难怪能与殿下投缘。”

楚清梨抱着阿狸,先前的娇蛮与高傲竟全然没了踪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极了二月枝头上最艳的桃花,灼得人眼发慌:“既是谢家人,那便更该赏了,你且说你想要什么,本宫定能为你寻来。”

见她三句话不离赏赐,凌清鸢怕再推拒下去惹恼了她,只能随口应了声。她立刻转嗔为喜:“这才像话!且待本宫寻件配得上你的见面礼。”

凌清鸢躬身谢恩:“谢殿下恩典。”

话音刚落,她已抱着阿狸翩然转身,泥金披帛在风里漾开流霞似的光晕。凌清鸢躬身相送时,瞥见孙茗颜提着裙裾急急上前:“殿下这就要走?臣女方才命人备了蜜渍梅子,正是阿狸最爱吃的……”

楚清梨却一步都未曾停驻,只漫不经心地扔给她一个浅淡的眼神,语气淡得像风:“孙姑娘自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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