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

孙茗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半句话也没抱怨，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凌清鸢看着那几个宫装女子的背影，慢慢走远，悄悄松了口气。

她闷着头走了一段路，迎面就遇上了来寻她的云曦。

云曦小跑到她跟前：“阿鸢你怎么才回来？百花宴都开始了，那边好多稀奇的花，快跟我来。”

凌清鸢跟着她穿过抄手游廊，一路上都是开得热热闹闹的花，粉桃压着枝，山茶花也开得艳，春日的景色一下子就铺开在眼前。

她刚踏进园子里，眼睛就不自觉地看向了西边的石凳。

云屿之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正和旁边的慕容恬低声说着话。慕容恬穿着湖蓝色的襦裙，头上戴着配套的珠花，看起来仪态很好，和清雅的云屿之坐在一起，远远看着，就像一幅才子佳人的画。

画里很好看，只是没有她。

凌清鸢心里想，也难怪，像他这样的人，身边本来就该有和他门当户对的人。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没什么话好说。

能和他并肩的，本来就该是和他一样的人。

她不想上前打扰，刚准备移开视线，云屿之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看到她的时候亮了一下，随即就起身，和云曦一起朝她走了过来。

云屿之开口问她：“阿憬得没同你一起回来？”

凌清鸢如实回答：“京郊有些琐事需要他去处理，得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云屿之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隐约听见了他刚才和慕容恬说话的尾音，好像在说“江南道的新茶……香气清幽，只可惜炒制火候稍欠……”，她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这时，之前在湖心亭认识的虞海、百里神舟几个人也看到了她，都凑了过来。

百里神舟用折扇挡着嘴，压低声音笑了笑：“瞧见没？这园子里，至少一半的勋贵小姐，本来都称病不来了，可一听说咱们惊才绝艳的云世子今天会来，哪里还坐得住，立马就都‘痊愈’了。”

凌清鸢听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云屿之。

他神色淡淡的，好像没听见，又好像早就习惯了这些话。

“虚名而已。”云屿之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云某之志，不在道，亦不在仕途。”

话音刚落，几道目光立刻黏了过来，还有人蠢蠢欲动想上前搭话。

旁边的云曦皱了皱鼻子，明显不高兴了，悄悄凑到凌清鸢耳边：“一群马屁精，讨厌死了。”

凌清鸢心里清楚，谢氏立场太硬，旁人不好接近；云屿之超然物外，不掺和党争，自然成了所有人想结交拉拢的对象。

众人正寒暄着，忽然听见环佩叮当，香风飘了过来。主位上，萧贵妃穿着雍容华贵的衣裳，坐在紫檀驾纹宝座上，两侧站着几位宫装嫔妃，都安安静静的，姿态恭谨。

最惹眼的是贵妃身边的德昭公主楚清梨，她穿着绯色宫装，明艳得很，下巴微扬，抱着一只狸猫，连眼神都没分给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孙茗颜。

凌清鸢胳膊忽然被碰了一下，转头就看见百里神舟那张带着笑的脸。他压着声音问：“你方才跑哪儿去了？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说话时，他的眼睛还往主位上的德昭公主那边瞟了一眼。

“方才听虞海说，公主跟你说话的时候，孙茗颜从你们那边过来，脸黑得跟墨似的。”百里神舟接着说。

云曦一下子紧张起来，上下打量着凌清鸢：“你碰到孙茗颜了？她有没有欺负你？”

凌清鸢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就碰了个面而已，别担心。”

虞海凑了过来，好奇地追问：“快说说，方才公主跟你说什么了？能让她……”

凌清鸢看着贵妃身边的楚清梨，正想着怎么把事情简单带过，主位上的萧贵妃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园子，原本有点喧闹的地方瞬间安静了。

“今日春光正好，百花争妍，蒙陛下恩典，在此举办春日宴，与诸位同乐。”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几位皇子也点了点头，表示重视，“今年的规矩，和往年一样，诸位都带了精心培育的奇花异草，请一一展示，由大家共同品鉴，再请宫中几位老练的花匠一同评判，选出魁首。”

说着，她抬手示意，旁边的女官捧着画卷、鸽血红宝石朝珠，还有盖着明黄绸缎的金匾上前。

“陛下与本宫也备了薄礼，以酬花中雅士。若能拔得头筹，可得前朝大师亲绘的《九州风云图》一幅，鸽血红宝石朝珠一串，更有陛下御笔亲题‘花中雅客’金匾一方。”

这话一出，园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此起彼伏。这份赏赐比往年重多了，足见皇家对这次春日宴的重视。大家一下子兴致高涨，纷纷让人把自己带来的奇花异草捧上来，一时间园子里全是各色花草，争奇斗艳。

有侍女捧着一盆莹白花瓣的花走过来，再次行礼后便退下了，留下凌清鸢承受着四面八方的目光。

虞海第一个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了不得！你什么时候和公主殿下攀上交情了？她连‘凝露琼花’这种宝贝都赏给你了！”

云屿之的目光淡淡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人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一秒，心里那点担忧就被百里神舟的话打断了。

“啧啧，公主这手笔，这阵仗，可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了。”百里神舟挑着眉，“快说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替公主挡了灾？”

云曦也拉着凌清鸢的袖子轻轻晃，眼睛亮晶晶的：“阿鸢快讲讲，公主为什么赏你这么贵重的礼物？”

凌清鸢无奈，只好把之前和德昭公主的对话，略去细节，简单跟几人说了一遍。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云屿之的视线在她脸上轻轻掠过，又垂了下去，语气很温和：“凌姑娘为人磊落，性情爽直，能得德昭公主另眼相待，也在情理之中。”

园子里，平日里交好的少爷小姐们聚在一起，一边赏花一边小声讨论：

“你们说今年最有望得魁首的是谁？”

“谁知道呢，反正轮不到我。”

“难说，说不定贵人们就喜欢我那盆丑得出奇的花呢。”

众人还在猜测，贵妃身边的宫人抬手示意安静，随后扬声宣布：“经贵妃娘娘与诸位殿下评鉴后，定下今年春日宴魁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