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当先一步拉住凌清鸢往她的位置走,谢憬慢了半步,狠狠地跺着脚跟上来,云屿之见状,也凑到了他们这一处。
这春日宴明面上是赏景,实则暗流涌动,席间的一杯一盏、一言一语,皆是人情往来。凌清鸢初来乍到,也深知其中的门道,落座后便不急着用膳,目光在席间流转,将那些华服珠冠的面孔一一记在心底。
谢憬见她这般,屈指在凌清鸢额间轻轻敲了一下:“傻坐着干嘛?可是这些点心不合胃口?”
凌清鸢抬眸浅笑,执壶给他斟了盏新茶:“二哥误会了,我是在想,既然来了这春日宴,总不能做个睁眼的瞎子。席间诸位贵人我还不识得,不然二哥给我介绍介绍?”
谢憬闻言挑眉,还未开口,一旁的云屿之已轻笑出声。几人的视线齐齐朝他看过去,云屿之敛了笑,安抚道:“阿鸢初入春日宴,自然不识得这些贵人,你日后说不定哪天就去了王朝,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今日来的人倒是可以认上一认。”
凌清鸢顺势执起青玉盏,向谢憬敬茶:“还请二哥不吝赐教。”
谢憬面色稍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倒也不必都认全了,便捡着要紧之人同你说说,你可仔细听好了。”
凌清鸢忙不迭地点头,眼睛随着他的话在席间游走,视线最终落在一处温婉的身影上。
那是宋美人,她正为二皇子系紧披风带子,墨黑蟒袍的少年低咳两声,清冷道:“母妃不必忧心。”他声线如碎玉,浓睫低垂时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青影,宛若雪中青竹,自带孤寂之气。
谢憬压低声音道:“瞧见那位着墨黑蟒袍的公子没?他乃二皇子楚倾云。其母宋美人虽位份不高,却是宫里的老人,素来安分守己,很得圣心。”
谢憬话音刚落,云曦就凑在凌清鸢耳边补了一句:“二皇子虽体弱少言,但品性高洁,在京中颇有清誉。”
凌清鸢凝神细看,那少年皇子端坐如松,眉目间带着股疏离之气,也学着云曦的样子压低声儿道:“观其气度,尤似雪中青竹,瞧着很是稳重。”
谢憬嘴角一歪,嗤笑道:“你看的倒是挺准,他那哪叫稳重,明明就是寡言少语、孤高冷傲。”
他们正窃语着,忽见个穿杏黄锦袍的孩童举着琉璃罩窜了过来,脆生生地喊:“母妃快看!儿臣抓到金翅蝶了!”
薛婉仪忙拉住四皇子楚青承的衣袖,眼中半是宠溺半是无奈:“承儿莫要胡闹,小心冲撞了贵妃娘娘。”那顽童却嬉笑着往萧贵妃身后躲。
谢憬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挨着他的是四皇子楚青承,这孩子年纪虽小,脾气可不小,就仗着自己的母妃薛婉仪背靠皇后,在皇宫里没少调皮捣蛋、作威作福。不过也有治他的人,德昭公主,咱们大靖唯一的公主,可比他受宠多了。”
他说着,还不忘提醒凌清鸢:“但比起傲气,这两人谁也不输谁,你日后见着哪个都记得绕道走。”
凌清鸢竖着耳朵听得仔细,目光扫过临近位置的人,恰好对上一双美人的眼睛。那人眼中含情,触及凌清鸢的视线时,却闪过一丝轻蔑,随即仰着下巴别过了头。
凌清鸢胳膊肘捅了捅谢憬,朝那人拱了拱下巴:“二哥,那位姑娘是谁?”
谢憬瞥了一眼,眉头紧拧:“太傅之女孙若颜,不过是个……”
话音未落,云曦已接口道:“她倾心太子殿下,终日追随在德昭公主左右,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不必深交。”
凌清鸢正疑惑“太子”是谁,谢憬和云曦立刻来了精神,齐齐歪着脑袋凑到她跟前,张嘴就要细说,身旁却忽然插进一道温柔轻缓的声音。
云屿之单手握拳抵在唇边,低声提醒:“隔墙有耳,妄议皇族可是要被治罪的,此处人多眼杂,你们且收敛些。”
谢憬撇撇嘴,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扬声道:“反正能来赴宴的就没几个简单人,个个都长着副花花肠子,你就记个脸熟,来日相逢混个点头之交便是。”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拍了拍凌清鸢的肩:“不过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不痛快,你也不必怕他们,毕竟也多的是人巴结你二哥的势。你若非要跟着我,也不是不行。”
云曦见不得他这得意的样子,斜着眼睛轻嗤一声,云屿之也忍不住失笑摇头,满脸无奈。
几人的低声交谈被掌事宫人的声音打断:“春日晴好,万物萌新。今贵妃娘娘设宴邀宾,共赏春景,请诸位无需拘礼,自在赏景、开怀畅饮,尽兴方归。”
宴席一开,氛围在丝竹声中渐趋松弛,宾客们纷纷离席走动。因着凌清鸢几人是谢氏与云氏的人,自然少不了人过来打招呼。
凌清鸢心里早有预料,可当看见一个柔美端庄的姑娘走来时,还是不免有些讶异。她步履从容,裙裾微漾,先是对着他们四人盈盈一礼,仪态无可挑剔:“慕容恬见过各位少主小姐。”凌清鸢随着云曦一同回了礼,却不想那姑娘只浅浅同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将一双眸子直勾勾地落在了云屿之身上。
谢憬在凌清鸢耳边压低声音打趣:“瞧瞧咱们云少主这魅力,当真是挡都挡不住。”
凌清鸢疑惑转头:“这也有什么内幕?”
“这还看不出来?”他挤眉弄眼,“这位可是皇后母族晋国公家的嫡女,自打见了我们云少主之后,心里眼里就容不下旁人了。”
两人寥寥数语,便将慕容恬的心思道明。这时,胳膊上传来云曦的力道,她将凌清鸢拉近身侧,低声提醒:“你莫要听他在这幸灾乐祸,我兄长可不喜欢她。”
三人这边说着话,那边慕容恬已经端起茶盏向云屿之敬茶:“云公子,久闻云氏家学渊源,公子更是风采卓然,今日得见,幸甚。慕容恬敬公子一杯。”
云屿之的目光越过慕容恬,落在凌清鸢身上,见她与谢憬聊得正欢,便又将视线收回。
慕容恬又道:“不知恬儿可有幸邀云公子一同赏游湖心亭?”
谢憬一边摇着头朝凌清鸢靠近,一边小声嘀咕:“瞧瞧瞧瞧,连云屿之的诗集都背得滚瓜烂熟,可见用情至深。”
云曦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他:“你可闭嘴吧你!”
谢憬没个防备,被推得一个趔趄。凌清鸢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站稳身子的谢憬,一张脸黑如锅底,眼看着他那双眉毛就要倒竖起来,凌清鸢赶紧按住他:“二哥二哥,贵妃娘娘还在呢,可不能生事儿。”
谢憬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指着云曦气恼地哼了一声:“你且等着,宴后咱再算。”
凌清鸢的心慢慢落下,那边云屿之已经回了慕容恬的话,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慕容小姐过誉了,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拙作,竟劳小姐记挂至今。”
他忽而转了话头:“暖日熏风拂堤岸,碧波摇漾映繁花,独赏春景未免寂寥,不如邀请诸位同游湖舫,共览水光春色,岂不快哉?”
见云屿之一句话既回应了敬茶之礼,又巧妙绕开了单独相处的邀约,化解了眼下的微妙气氛,凌清鸢不由心生敬佩。
慕容恬握着帕子的手微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敛去情绪,强笑道:“云公子所言极是,能与诸位同游,亦是美事。”
说罢,她便自然地抬步想靠近云屿之,谁知云屿之脚下微转,看似随意地移到了凌清鸢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慕容恬脸上的笑倏然僵住,转过身,视线就那么定在了凌清鸢身上。
就在此时,一道爽朗的声音骤然插入:“哟,这是要去哪儿逍遥?能不能加我一个啊?”
众人循声转头,便见一身着宝蓝锦袍、腰束玉带的少年,扬着张小脸走了过来。他一走近,直接抬手拍了拍谢憬的肩膀,瞧着与其很是熟络的样子。
凌清鸢疑惑地看向谢憬:“二哥,这位是?”
谢憬:“礼部尚书家的百里神舟。”
百里神舟朝凌清鸢招招手,瞧着很是和善:“这位就是谢家妹妹吧?我自小醉心医理,早几年在悬壶居学过三年医术,说来你还应当叫我一声师兄。”
凌清鸢顺着他的话乖巧应声:“百里师兄!”
于是,原本四人的小队伍,变成了六人同行,气氛顿时微妙又热闹起来。
一行人信步由缰,沿着蜿蜒的湖畔小径而行,水光潋滟,春色宜人。行至一处伸向湖心的亭子附近,听得里面传来阵阵喝彩与笑语。
亭内有少年少女们的喝彩声阵阵传出,众人朝里看去,便见几位锦衣华服的官宦少爷围在亭中,正玩着投壶。
其中一名身形挺拔、身着赤色劲装的少年尤为惹眼,只见其稳如磐石地握着箭矢,继而抬手、瞄准、投出,动作一气呵成,箭箭精准落入壶中,竟是百投百胜。凌清鸢看得出神,眼中也时不时地露出惊讶和赞赏之色,忍不住道:“这人好生厉害!”
百里神舟眼尖,见凌清鸢目光凝在那少年身上,立刻凑过来低声解说:“说起他,他应当是很喜欢你们谢家人。”
凌清鸢疑惑道:“这是为何?”
百里神舟压低声音:“这小子最敬佩的人便是你那长兄谢殊将军,嘴里常说日后定要像谢将军一般‘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听到这话,凌清鸢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也不由生了些好奇心。有百里神舟这个话匣子在,他们一行人倒是很快就与亭中众人打成了一片。众人瞧见凌清鸢这么个生面孔都不免好奇,有个官眷开口问:“不知这位是?”
出于礼貌,凌清鸢欲上前回话,可身侧的谢憬却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挡在了身后,冷声道:“她是我妹妹,谢家的三小姐。”
那官眷伸着脖子越过谢憬来看凌清鸢:“原来你就是谢家三小姐,此前只听说是个厉害的修道之人,今日一见才知竟是个如此娇俏的美人。”
面前之人的举动让谢憬一下子就黑了脸,他肩膀一侧,又将那人的视线挡住,语气里满是骄傲:“我谢氏之人气质风姿自然非常人可比。”
百里神舟瞧着谢憬这护犊子的模样,只觉牙酸得紧:“我说谢二,我们都知道这是你妹妹,没人敢对她如何,可是你好歹叫人同我们说句话。”
谢憬回头斜了凌清鸢一眼:“嘴长在她身上,她想说就说便是。”
凌清鸢嘴角一抽,心里暗道:我倒是想说,你倒是给我个说话的机会。
谢憬却像没看见凌清鸢的脸色,又戳了戳她:“你说呢?”
百里神舟见状,便拉着凌清鸢的手腕往湖心亭的另一头带,谢憬见状还想阻拦,却被云曦一把薅住。云曦道:“你行了,今日来此就是图个乐子,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就让阿鸢去玩一玩,能有什么事?”
谢憬想要甩开云曦的手,云屿之却适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若是凌姑娘日后去了京城,少不得要与这些人打交道,提前熟悉一番也好。”
谢憬一想,倒也是这个理,便由着百里神舟将凌清鸢拉走了,只是他那时不时就朝凌清鸢扫过来的目光,却轻易就叫人看出了他心里的不放心来。
另一头,一群人围着凌清鸢问东问西。
“听说谢三小姐乃是修道之人?”
“正是。”凌清鸢点头应道。
“修道之人既能修习术法除魔卫道,想必拳脚功夫定然也不在话下。”那人眼中满是崇敬。
凌清鸢认真思索了一番,答道:“我自幼随师父修习道法,虽也会学些拳脚功夫,但却算不得精通。”
虞海眼中透着晶光:“不愧是谢家之人,比起谢二少主,你与谢衍将军倒更像是亲兄妹。”
凌清鸢笑道:“虞公子对我大哥倒是极为推崇。”
“那是自然!”一说起谢衍,虞海便来了精神,“若说我大靖王朝的少年英雄,又有谁人能出谢衍将军其右?”
他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应和,也有人反驳:“我倒觉得咱们太子殿下更胜一筹。”
这已不是凌清鸢今日第一次听到这两人的大名,心下不由好奇起来,试探着问道:“你们似乎对这位太子殿下和我大哥的事情很是上心,可惜我对他们却并不怎么了解。”
百里神舟善解人意道:“无妨,妹妹想知道什么,我们同你细说便是。”
一听到谢衍的名字,虞海便“嗖”地一下从人群里钻了出来,面上的激动之色,让凌清鸢真切体会到了他对谢衍的崇敬。
他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要说青州的谢家,身为八大世家之一,传世多年一直都以医学药理为家传,可偏生这一辈就出了两个异类……”
凌清鸢竖着耳朵听得认真,身侧却冷不防蹦出谢憬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说谢衍就说谢衍,无端牵扯本少主做什么?”
眼见着谢憬黑了脸,虞海喉头一哽,赶忙将话揭过,讪讪转圜道:“咳咳,因着谢家这一代家主夫人乃是将门之后的缘故,这谢大少主竟传承了外祖家崇尚武学的习性,自幼不喜银针药理,独爱长剑烈马。三岁阅兵册,五岁挽雕弓,十岁随军外祖在军队之中摸爬滚打,未及束发就以‘麒麟子’之名响彻整个大靖王朝。”
说到激昂处,他神采焕发,两颊都泛了红:“大靖223年,北境蛮族趁冬雪南侵,围困镇渊关。时守军不足三万,援军未至,人心惶惶。当时年仅十三岁的谢衍主动请缨,向其祖父献策‘声东击西,夜袭粮道’,继而亲率五百轻骑,冒雪潜行三日,绕至蛮族后方,以火攻烧毁其囤积的粮草。蛮族军心大乱,谢衍趁势回师,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大破敌军十万之众,斩杀蛮族主将。此战后,他因功被封为‘建威校尉’,成为大靖史上最年轻的校尉,至此‘少年战神’的名号传遍天下。”
虞海说得口干舌燥,拍了拍身边的青年,示意他继续说,自己就跑到一边牛饮去了。
那青年接口道:“大靖226年,西凉叛乱,拥兵十万割据一方,威胁镐京。朝廷派军镇压,却因叛军据险而守屡战屡败。十六岁的谢衍被任命为平叛副帅,他仔细分析战局后,提出‘弃坚攻弱,分化瓦解’的策略。然后亲率三千精锐,绕过叛军主力固守的要塞,奇袭其侧翼,俘获叛军家属数千人。随后,以优待家属为条件,招降叛军大将,瓦解了叛军的防御。
在决战中又身先士卒,手持长枪冲锋陷阵,连破叛军三道防线,最终在阵前斩杀叛军首领,平定叛乱。”
虞海饮了茶水回来,将杵在凌清鸢面前的人一把拉开,补充道:“战功一立再立,赏赐一封再封,而今尚未弱冠便已坐上了王朝的大将军之位,可满朝文武却无一人质疑之声。”
凌清鸢心里不由暗忖:此等有勇有谋、战功卓绝之人,莫说是大将军之位,便是封王封侯怕是也当之无愧。
虞海见凌清鸢听得认真,只觉是找到了知己,一个跨步就要走到她近前,却在半道被百里神舟一胳膊给勒了回去。
百里神舟带着劲儿,将人往后托了两步:“说话就说话,离那么近做什么,莫不是忘了她可是谢少将军的妹妹?”
虞海拍了拍勒着自己脖子的胳膊,百里神舟便松了手。
他白了百里神舟一眼后,看向凌清鸢时说得越发起劲儿:“十三喋血镇渊关,十五平定西凉叛乱,十八拓疆三千里,年纪轻轻就为大衍王朝立下了赫赫战功,让人怎么不心生敬佩?”
凌清鸢越听越出神,见虞海停了下来,不自觉地继续往下追问:“当真如此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