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一早便张灯结彩,院外粉墙环护,绿柳垂荫,仆人们忙前忙后,将绣着龙凤呈祥的锦缎桌布铺在金丝楠木桌椅上。
纵是谢任早几日就跟凌清鸢细说过认亲宴的流程,可看着这般隆重的阵仗,她依旧心头微紧,暗自提醒自己定要谨言慎行。
丝竹声起,百草堂外车马络绎,宾客们鱼贯而入。凌清鸢望着满院陌生面孔,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些人怎么从前都没见过?”
身旁仆人连忙回话:“回三小姐,谢家旁支众多,平日里散居各地,或是行商或是务农,今日府中设宴,才都赶了回来。”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门口亲自迎客的谢任身上,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而跟在他身后打理贺礼的谢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即便院中喧闹,他指挥下人的声音仍清晰地传进凌清鸢耳中:“快快,你们将这些贺礼在那边整齐摆好!”“睁大眼睛给我把礼单都一一核对清楚了!”
凌清鸢一时帮不上什么忙,便拿起宾客名单翻看,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花,唯独几页记载着八大世家的贺礼格外惹眼。洛氏、夜氏、温氏、墨氏,个个出手阔绰,让她不禁感叹世家底蕴。
不知何时,谢憬走到了凌清鸢身边,随手翻了翻礼品,撇了撇嘴:“各家送礼本是常事,只是温家远在西凉,墨家扎根大漠,与我们谢家素来没甚交集,今日竟也送了礼,实在蹊跷。”他顿了顿,托着下巴沉吟,“好在青丘白氏并未露面,不然我都要怀疑她的身份了。”
凌清鸢哑口无言,实在想不通这些事与她有何关联。谢憬倒是没再多纠结,把礼单塞回凌清鸢手里,又转头忙活起来,见她愣在原地,还回头催她:“发什么呆,过来搭把手。”
凌清鸢还未应声,一道清脆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替她解了围:“今日清鸢可是主角,你怎好意思使唤她?”
凌清鸢抬眼望去,云曦身着云绣罗裙,步履轻盈地走来,眉眼娇艳,身旁立着身姿挺拔如松的云屿之。她连忙上前招呼:“云公子,云曦姑娘,你们来了。”
几人寒暄几句,云曦便好奇地凑到凌清鸢身边,歪头打量着桌上的东西:“你方才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可是有什么新奇宝贝?”
凌清鸢指了指谢憬手里的礼册,笑着打趣:“他在盘算,今日的阵仗跟他的生辰宴比起来如何。”
云曦闻言,当即睨了谢憬一眼,两人瞬间像斗嘴的孩童般针锋相对。谢憬被她气得瞪眼,凌清鸢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云屿之也笑着帮腔:“阿憬说的不错,一份心意罢了,收着便是。”
云曦还不忘追问谢憬给凌清鸢准备了什么贺礼,惹得谢憬作势要追着她打闹,云曦连忙躲到凌清鸢和云屿之身后,大呼小叫,引得周遭一片轻笑。
刚落座不久,谢大谢小就匆匆跑来,说谢任让凌清鸢过去。谢憬面露疑惑,追问之下才知晓,是江氏家主江临川来了。
谢憬闻言瞬间收了嬉闹,正色道:“江伯父?难道是江闫醒了?”谢小却道:“没有,江大人一人来的。”
凌清鸢心中微惊,本以为只是寻常家宴,竟会惊动江家家主。跟着谢小穿过宾客,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凌清鸢身上,多是好奇与道贺。
行至一处,凌清鸢见到了神色肃穆的江临川,他墨发高束,身着月白长衫,气质沉稳。
他看向凌清鸢,语气平淡:“既然入了谢家,日后便要勤勉修心,恪守家规,莫要堕了谢氏门风。”
凌清鸢连忙躬身应下:“晚辈定牢记伯父叮嘱。”
江临川随即递来一个古朴锦盒,算作见面礼。凌清鸢双手接过,只觉盒子用料不凡,想来内里必是稀罕之物,当下也不便打开,只再三道谢。
一来今日收到的贺礼实在是多的有些看不过来,二来这是江家主江临川亲自送出的,恐怕也是什么稀罕的宝物,现下这个气氛也不适合打开来看。凌清鸢只笑着冲他拱手:“多谢伯父厚赠,晚辈定将勤修不辍,不负门楣。”
江临川满意地点点头,让凌清鸢先去别处敬酒,说他同谢任还有些事务要谈。凌清鸢躬身告退,半炷香的功夫里,宴席上又添了不少人。同个世家的子弟穿的服饰颜色款式都大同小异,一眼望去便能将各家之人看得分明。
偶有几人见着相熟的,也会混入些不同款式色调之中,这场面虽说挺壮观的,但在凌清鸢还没看几眼时,谢任忽然神色一凝,低声道:“是皇城来使。”
话音刚落,门外司礼监尖亮威严的声音便响彻云霄:“圣旨到!”凌清鸢抬眸望向府门,便见两列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依阵快步而入,顷刻间便开辟出一条通道。
八大家虽为修道世家,但在四洲域内也还是王朝下的簪缨侯府,此番圣旨来意自然是在凌清鸢。谢任当即便率着族人迎上前去,凌清鸢也跟在他身后躬身行礼。
白面无须的内官缓步而入,面容瞧着平和却是不怒自威。
待他立定于席间,目光一扫而过,最终定格在凌清鸢与谢任身上,嘴角勾着笑打开了手中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谢氏,忠勇无双,世代除魔卫道泽被苍生,功在社稷,德在千秋。今闻谢卿喜得明珠,朕心甚慰。特赐谢氏三小姐,东海夜明珠十斛,光照满堂,寓其前程似锦;紫檀木雕万寿玉如意一对,愿其福寿安康。钦此——”
圣上的赏赐丰厚得令人咂舌,圣旨一出,凌清鸢的身份便算是过了明路,得了皇家的认可,说来也算是拥有了通天的殊荣。
旨意传完,那内官便带着一众锦衣卫如来时一般依阵列队,干脆利落地离去了。短暂沉寂过后,席间众人的恭贺之声便陆续响起。
宾客的恭维不绝于耳,午时鸣钟九响,宴起。庭中设了桌案,上头摆满了各色美食佳肴,三十六张紫檀木案依次排开,每案设四色攒盒,八珍佳肴。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逐渐升温,宾主言欢,觥筹交错。谢任举杯起身,面向众人先是谢过诸位赏脸前来,而后再次开口,便是向众人宣告,要将凌清鸢收为义女,入谢氏族谱,从此凌清鸢便是谢氏名正言顺的三小姐。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随后雷鸣般的喝彩声与掌声齐齐迸发而出,贺喜声于堂内此起彼伏。为了今日这场认亲宴,凌清鸢早便学足了礼数,此刻也只是从容不迫地规矩叩头行礼。
凌清鸢站在最前面垂首而立,谢任端着紫檀木托盘上前,她不好抬头,便只能见着他停留在凌清鸢身侧的脚步和衣摆。待族谱请出,谢任提笔挥毫,凌清鸢的名字自此便落在了谢氏的族谱之上。
他将凌清鸢缓缓扶起,再次举起酒樽,豪情万丈地向众人提议,共饮此杯,一为青州重归太平,二为谢氏人丁再旺!宾客们纷纷起身举杯,应和之声震得堂内嗡嗡作响。宴席持续了许久,直到宾客酒足饭饱,方才陆陆续续有人起身向谢任告辞。
袅袅丝竹之音悠扬柔缓,堪堪将宴上的交谈声盖过。作为今日宴席的主角,虽说不必事事亲为,但到底还是得时不时地同人点头寒暄一番,故而此刻凌清鸢已然有些疲惫。她扭了扭僵直的脖子,视线却与坐在主位上、同样面露疲色的谢任对上。
纵是眼底疲惫肉眼可见,然谢任看向凌清鸢时面上却仍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猝不及防的视线相遇,身为晚辈,稍愣神之后凌清鸢便冲谢任露出了个笑来。
哪想着谢任却直接起身朝凌清鸢走了过来。他语气随和,全无方才宴席上的那股子家主威严,只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轻声问凌清鸢:“忙了一日,可是累了?”凌清鸢摇摇头,说只是有些不习惯这般热闹的场面,又想起方才宴上帮她挡住不少寒暄的谢憬,不由得舒缓眉眼,笑着说:“不过好在有二哥在,倒是叫我躲了不少懒。”
谢任的嘴角也不由得扬了几分,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他又关切地问凌清鸢身子可曾康复,叮嘱她若有任何不适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万万不可逞强。
凌清鸢心中微暖,回他说体内封印已解,加上这几日有丹药调理,已然无甚大碍。
他又说,本想等谢伯母与大哥从京城回来后,一家人齐整了再为凌清鸢摆这宴席,可今日实乃难得的大吉之日,错过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故而便仓促将这认亲宴给办了。
凌清鸢暗自咋舌,今日这阵仗,若这都叫“仓促”,真不知“不仓促”的该是什么模样。
他拍了拍凌清鸢的肩膀,让她早些回去休息,便转身去处理后续事务了。凌清鸢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背,转身离开了宴厅。
月光如水,烛火摇曳,凌清鸢行至一处庭院,院内寂静无声,只有些用来照明的风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庭中矗立着个凉亭,定睛一看,亭内有一道身影正立于其中,月白长衫,身形挺拔——不是江临川还能是谁?
凌清鸢一时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不过闲逛几步竟还碰见了江氏家主。依着他的修为,想必凌清鸢才踏进这院子他便已然知晓,若是不去打个招呼,不免失礼,凌清鸢只能放轻了动作缓步上前,面上强作镇定地行礼:“晚辈见过江伯父。”
他并未同凌清鸢寒暄,上来便开门见山:“凌清鸢,你如何入了谢氏?”凌清鸢微顿,问他为何有此一问。他叹气说,往年的除夕,凌清鸢可都是在江家过的,江闫如今仍旧昏迷不醒,他派人去云隐村寻过凌清鸢,发现莫氏一家全都死于非命,凌清鸢却逃了出来。
凌清鸢皱着眉解释,她的记忆在云隐村后便被抹除了,他闻言了然地点点头,说既然今日见到了凌清鸢,倒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凌清鸢能答应——在江闫醒来之前,希望凌清鸢能去见他一面。
凌清鸢沉吟片刻,心底斟酌着此事是否合适。现下凌清鸢虽记忆全无,但江伯父对她若有若无的关心确实不似作假,江闫的昏迷,又与凌清鸢失去的记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于情于理,似乎都应该去看望一下。
凌清鸢神色郑重地点点头,答应了他,待明日禀明谢伯父、安排好事务后,便择日前往江氏拜访。
江临川的神色间出现一丝动容,说届时会正式向百草堂递去请帖,让凌清鸢不必担心。
百草堂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密室之内。
谢任坐在圈椅中,宴会上的喜悦温和此刻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烛光忽地微微颤动一瞬,谢任见状,只叹出一口浊气来。
“去回禀你家主上,他要我留的人我已经留下了,下一步该如何做还请指示?”
来人只是在屋内缓缓走过,不知是在观赏字画陈设,还是另有目的。
嗤笑一声,那声音带着几分凉薄:“待她离了青州,万象书院自有安排,剩下的事情就不必谢家主插手了。”
谢任被这不屑的语气激得猛然抬头:“我知你们手眼通天,想必拉拢了不少世家。但是你们要我谢氏配合之事,我已然完成,我想有些事,我是不是也有权知晓?”
“冥王究竟想做什么?”他目光一凛,沉声问道。
那人身形微动,掩在袍子里的脚步根本看不出挪动的迹象。沉寂了几息过后,方才开口。
暮楠雪拖长了声音,带着几分嘲弄:“我当你是个聪明人,既然知晓神谕,就不该多嘴。”
看着他语气揶揄道:“知道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哟。”
密室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暮楠雪缓缓抬起手,一物自半空悠悠飘落,稳稳停在她掌心。
谢任眯眼细看,才发现那竟是谢氏一族的族谱。
暮楠雪的指尖随意翻了几页,目光最终停留在墨迹最新的那个名字上。她轻笑一声,随手一挥,那页纸上的字迹便瞬间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族谱上的名字,我便替你抹去了。”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你们小小的一个谢氏族谱,可不配落上她的名字。”
他认命似的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自然……木已成舟,我们已无路可退。”
暮楠雪的身影慢慢变淡,最终完全融入阴影之中,唯有最后那几句话似乎还回荡在这密室之内:“整个三界,皆在棋中。”
待室内重归寂静,谢任阖起眼,颓然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知是对着离开的暮楠雪,还是同自己说:“只希望这一世,莫要再重蹈覆辙了。”
烛火跳动,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今夜的一场梦。
寒意散尽,阳和方起,眼见着三月将近,春日宴就在眼前。谢憬倒是少有眼力见儿地给凌清鸢提前补了功课。
他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朱色锦袍映着渐暖的春阳,语气百无聊赖:“这春日宴年年办,也没见办出个什么花样儿来。若非是我那贵妃姨母每回都会赏许多从镐京带来的稀罕物,谁耐烦赴这等宴会。”
凌清鸢早前便听闻过春日宴的名头,心中存了几分好奇,便凑过去多问了几句。
“贵妃姨母?二哥的意思是宫里头的贵妃是你姨母?”
听凌清鸢问起贵妃,谢憬好歹有了个正形,挺直了后背,眉梢染上几分得意:“你不知道吧,而今宫里头正得宠的萧贵妃乃是与我娘未出五服的堂姊妹,因着这层关系,每年春日宴我们谢家人自然都是少不得的。”
“瞧着大家似乎对这个春日宴很是看重,不知可有何特殊之处?”
“倒确实挺隆重的,其实不过是因青州春景最盛,宫里人想来赏景散心,要我说,实在无趣得紧。”他挠了挠脑袋,似在斟酌措辞。
凌清鸢一时起了坏心眼,故意逗他:“二哥既觉无趣,那为何还要去?”
谢憬脖子一梗,嘴硬道:“那皇子公主都去了,谢氏身为八大家之一,岂有少主缺席的道理?”
凌清鸢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向他:“既然贵妃娘娘都来了,那皇上和皇后可会来?”
他轻哼一声:“皇上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至于皇后娘娘……”他少见地迟疑了一瞬,“如今贵妃娘娘盛宠六宫,这等春宴上自然会以贵妃为主。”
凌清鸢又凑近了些,追问:“那……云家人可会去?”
谢憬倏然噤声,神情怪异地往后缩了缩:“你问就问,凑这么近做什么?”
凌清鸢不管不顾继续追问:“那谢大哥也去?”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去去去,都去,大哥要去,云屿之要去,那个总爱穿广袖裙的讨厌鬼也要去!江家若非江妄仍旧昏迷不醒,定然也是要去的!问问问,问个没完没了,留着你这些好奇心到时候在宴上找人问去吧你……”
话音未落,他人便已经走出好远了。
凌清鸢望着那道渐远的朱色身影,俯身拾起他遗落的折扇。庭外东风愈急,卷着碎瓣在空中打着旋儿,恰将青石地席上那页墨迹未干的《春日宴仪注》吹得簌簌作响。
春日宴的宴席设在了流霞山庄,青翠的树木将山庄包裹其中,竞相绽放的花朵点缀其间,随着春风送来阵阵幽香。设宴的园子正中,一汪碧池乘着春光,偷偷敛了一树桃花倩影,一眼瞧过去真真美的令人咂舌。
凌清鸢一脚跨进月洞门,便被满院的美景晃花了眼,将那错落有致的亭台水榭与山岚笼罩的白墙黛瓦尽收眼底,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怪不得连那些皇亲国戚都要来此设宴赏景,要不说这青州是个好地方呢。
看了半晌,凌清鸢这才想起寻人。一张张方桌次第排开,其上瓜果冷盘点心小食一应俱全,各张桌子边都坐了人。凌清鸢的目光便在其中四下搜寻着。
这一寻,凌清鸢便寻上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谢憬斜斜地歪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脑袋看向凌清鸢,视线相接的瞬间,眸子里的光亮一闪而过。
云曦迅速抬起手朝凌清鸢挥了挥,继而又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凌清鸢坐过去。水榭深处,云屿之的目光停留在凌清鸢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浅淡却温暖,身侧空着的位置一瞧便是特意留下的。
才落座,衣角便被人轻轻一扯,凌清鸢转过脸便见云曦将一只瓷白的玉碟递到了凌清鸢跟前。碟子里是剥好的石榴,颗颗圆润饱满,如红宝石般晶亮红润,瞧着很是诱人。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凌清鸢:“就猜阿鸢会坐过来,这是给你的奖励哦~”
不多时,忽闻环佩轻响,两队宫女太监踏着落花鱼贯而入,满园喧哗霎时寂灭。凌清鸢鲜少瞧见这等阵仗,便放轻了呼吸,随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身着宫装仪态端方的两队人分列两旁开出条路来,白面太监的通报声也随之响起。这般庄重的场面,在场所有人都是低垂着头屏息凝神,生怕出了差错冒犯了贵人。
谢憬不知何时凑到了凌清鸢身边,拉着凌清鸢便行了宫廷礼,凌清鸢有样学样,跟着他一起垂首行礼。几息过后,一道动听却又满含威仪的女子声音响起。
萧贵妃朱唇轻启,声音柔缓如春水:“这春日宴图的便是个闲情逸致,若是太过拘于礼数反倒失了本质,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凌清鸢见谢憬直起了身子,便也赶忙站直了些。只是还没来得及抬头,眼前便已掠过一双绣鞋,锦缎罗裙随着她的动作旋开,带着淡淡的香风。
“想必这位便是谢三小姐。”
凌清鸢错愕抬头,撞上了她含笑多情的眼眸,下一瞬才惊觉失礼,赶紧又低下了头,拱手作揖:“谢氏阿鸢,见过贵妃娘娘。”
萧贵妃倒是没有戏文里写的宠妃那般傲慢做派,反而和善地朝凌清鸢笑了笑:“来之前便听人说起过你,既入了谢氏门楣,那便该随阿憬一起唤我一声姨母,日后见了也不必如此多礼。”
她随即吩咐身旁的宫人,赏了凌清鸢一对成色极佳的翡翠玉镯。
这份赏赐显然超出了寻常客套,凌清鸢正待回话,谢憬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娇憨:“娘娘这般厚爱,可要把她惯坏了,日后怕是要眼高于顶,连我这个哥哥都不放在眼里了。”
萧贵妃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似有若无地扫了谢憬一眼:“就你贫嘴。”
她含笑受了众人的礼,目光在席间流转一周,掠过身旁空着的座位时微微一顿:“德昭呢?怎还未到?”
那女官连忙躬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娘娘,公主的仪驾……半路停了。说是今日的步辇坐着不甚舒适,硌得慌,已遣了贴身侍女折返,定要寻着锦华阁新出的那个软烟罗靠垫来了才肯动身……”
萧贵妃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惯会折腾人。罢了罢了,由她去吧,总归今日不过是自家亲戚聚聚,不必太过拘礼。”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此事,转而看向谢憬,上下打量了一圈:“不过阿憬瞧着倒是长大了不少。”
谢憬很是得意地仰了仰头:“那是自然。”
趁着萧贵妃与谢憬说话的功夫,凌清鸢悄悄抬眼将她仔细瞧了瞧。肤光胜雪若白玉,眉似远山情缱绻,眼若秋水泛横波,当真是一副天姿国色。
她温柔的话语落在耳中,竟比这春日的风还要和煦,凌清鸢一时听得有些发怔,只知愣愣地点头。
待她转过身去同云曦、云屿之兄妹俩说话时,凌清鸢才回过神来,心里暗暗感慨:身为贵妃却能待人如此亲切,当真是难得。想必也是因着谢家的缘故吧,毕竟她与谢家是实打实的亲戚。
她又与云曦、云屿之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同样赐下了不菲的礼物,态度雍容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了恩宠,又不失身份。
随后她抬眼朝席间一扫,抬手示意众人入座。一阵寒暄过后,待萧贵妃落座,众人也便依次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