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义宅的条件远不如青云城，可在这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已是难得的安稳容身之处。
宅子里房间本就有限，上百号流民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嫌局促，唯独给凌清鸢留了一间单独的小屋。
指尖抚过粗糙的木梁，看着窗下那些忙着收拾行李、低声说笑的身影，凌清鸢心里不由一暖——这些百姓，终究是记着她一路护持的恩情。
她望着院中忙乱的景象，暗自叹息：他们性情淳厚，知恩图报，偏生要遭逢这般离乱劫数，当真天道不公。
抬步跨进后院，满院的喧闹瞬间裹住了她。拖家带口的流民们聚在一起，脸上还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可孩童的笑闹、妇人的低语，还是为这乱世里的临时栖身地，添了几分烟火温情。
凌清鸢看着那些哪怕灰头土脸，也紧紧牵着家人的手、彼此相依的身影，忽然就懂了——或许在这世道里，除了生离死别、饥寒交迫，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其他的，便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正看得出神，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突然从旁冲了过来，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朝凌清鸢倒来。她眼疾手快，急忙伸手将小姑娘拉住，脱口而出：“当心！”
小姑娘身后紧跟着一个与凌清鸢年纪相仿的少年，一把拉过自家妹妹，语气里带着几分又气又急的训诫：“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一会儿摔了又要哭鼻子。”
少年抬眼看见凌清鸢，脸上的怒气瞬间敛了大半，连忙戳了戳小姑娘的胳膊，低声道：“还不快向小道长道谢。”
小姑娘怯生生地福了一礼，便被哥哥拉着，一溜烟儿地跑远了。
凌清鸢顺着他们的背影望去，正巧瞧见云隐村的赵大娘，正拿着根筷子数落自家孩子：“老娘让你去挑个水，你给我掏一堆蛐蛐儿回来……”
赵大娘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头看见院中的凌清鸢，脸上瞬间堆起惊喜的笑：“哎呦！小道长您怎么不在房里歇着，跑到后院这乱糟糟的地方来。”
她这一嗓子，瞬间引来了满院子的目光。人群潮水般朝凌清鸢涌来，眼中的欣喜与崇敬几乎要将她淹没。凌清鸢站在人群中央，忽然又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后院的阴影里，池衍正独自站在那里。
隔着层层人群，凌清鸢看清了他浑身布满伤痕，白皙的脸颊上血痕交错，触目惊心。他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凌清鸢，黑眸里盛着的，是与这满院热闹格格不入的、稀疏又破碎的光点。
凌清鸢心头一紧——这满院子的人，都有家人相伴，唯独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在义宅休整的日子里，凌清鸢闲来无事便会在院中闲逛。这天刚走到墙角，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你还不承认吗，这石头就是你放我鞋里的！”
“二牛哥，我亲眼看见了，就是池衍昨晚放的。”
“死哑巴还不说话，不承认就打到你承认为止！！”
下一秒，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便传了出来。凌清鸢心里一惊，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聚众群殴？她快步上前，转过墙角，只见池衍被几个孩子按在老槐树下的墙面上，少年不住地挣扎，脸颊被粗糙的墙面磨出了血痕，嘴角也被打得青紫一片，却始终没说一句服软求饶的话。
“你们在干嘛？！快住手！”凌清鸢厉声呵斥，一个箭步冲上前，攥住领头的二牛伸出去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瞬间疼得变了脸色。
池衍的瞳孔猛地一缩，腮帮子鼓了鼓，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冷哼。
“道士姐姐，是池衍先把石头放在我鞋里的！”二牛气鼓鼓地抬起脚，露出脚背上一块方方的血红印记，想来是被硌伤的。
“就算如此，你们也不能动手打人，若有委屈，告诉爹娘就是了。”凌清鸢皱着眉说道。
二牛等人虽心有不甘，却自知理亏，狠狠瞪了地上的池衍一眼，便悻悻地离开了。
凌清鸢转头望向墙角的池衍，他正低眸敛目，一言不发地擦着脸上的血。凌清鸢皱了皱眉，开口问道：“当真是你先把石头放到他鞋里的？”
她知晓他性子特殊，便好心伸手去扶他，却不想被他刻意避开。凌清鸢的动作僵在半空，哪怕再后知后觉，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我先带你去上药吧。”凌清鸢收回手，语气软了几分。
池衍头也不抬地站起身，潮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半晌才开口，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裹着刺骨的冷意：“多管闲事。”
说罢，他便兀自转身，一步一步走远了，只留下凌清鸢站在原地，望着他单薄又倔强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
在义宅休整了十日，众人的精神好了大半，赶路的效率也高了许多。不过五日，队伍便抵达了青州青云城，比预想中快了不少。一路行来，凌清鸢也对这修真界的格局有了大致了解。
修真界以八大家族为尊，镇守人间四洲：北域雪洲、西域凉州、南域炎洲、东城青洲，再加上中原的京城大衍王朝，势力划分得明明白白。
传闻天道赐福众神血脉，降下八大世家，让他们永世护佑苍生，这才有了如今的盛世。
而青州青云城，便有两大世家并立：一是剑修世家碧霞渊轩辕江氏，轩辕子弟以剑法闻名于世，族中风气端正，降妖除魔，以正心剑道为立家之本，寒门子弟若心向剑道，品行端正，也可入族求学；
二则是丹药世家百草堂神农谢氏，神农一脉丹医双绝，悬壶济世，世代救死扶伤，却也因不愿卷入家族纷争，选择广结善缘，有意避世。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时急时缓，吹得车帘忽起忽落，漏进几缕春日的晨光。
道旁的桃花与青柳次第掠过，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车窗上，晒出淡淡的松脂香，越往前行，枝头的绿意便越是鲜亮。
青州春和，万物复苏，连风里都带着软绵的暖意。
“世人崇仙，寻仙问道的玄门世家，向来是被上天眷顾的。”同车的汪五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向往，“而且传闻那八大家族皆是神赐血脉，神秘高贵，可望而不可即。”
凌清鸢望着窗外掠过的春色，思绪有些飘乱，可这暖融融的春意涌入肺腑，还是抚平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忐忑。青云城近在眼前，她只盼着一切顺利。
“但这些离我们太远了。”汪五的声音拉回了凌清鸢的神思，“能被世家选中，对普通人来说，那就是一步登天、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他看向凌清鸢，眼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期许，“小道长你这么厉害，若是能拜入世家修习，肯定事半功倍，到时候，说不定整个修真界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凌清鸢望着他热切的眼神，心里也生出几分坚定：若她真能拜入仙宗，定会持本心问道，不负师门传承。
汪五闻言，连连点头，像是对凌清鸢十分信任：“小道长定能得偿所愿。”
马车缓缓停稳，车外的人声鼎沸瞬间扑面而来。凌清鸢挑开车帘一角，只见城门外黑压压挤满了逃难而来的流民，在官兵的呵斥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
抬眼望去，城门下还有马车扬尘而来，门口站着两排戒备森严的门吏与铁骑兵，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官兵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从哪来的，都按规矩登记。”
他头也不抬地补充：“报上籍贯村落，谁是领头的，签字画押后方可入城。”
日头已经西斜，凌清鸢不愿在此多做纠缠，只想早点进城。她率先提笔签字画押，刚抬起笔，就察觉身旁有异样的目光。
她微微抬头，轻声问：“怎么了？”
官兵摇摇头，语气平淡：“无事，签完便可。”
凌清鸢了然，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心里却犯了难——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该找谁打听消息？目光掠过嘈杂的人群，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她转头看向汪五，笑着问：“汪大哥，你见多识广，可知百草堂如何走？”
汪五抹了把汗，有些惊讶：“百草堂？你是要找谢大人？”
凌清鸢点了点头，他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想来是以为她想拜入谢家。凌清鸢也不多解释，只道：“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与他。”
他给凌清鸢指了方向，刚进城，凌清鸢便看见一条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岸上绿柳成荫，往前几步就是石拱桥，桥下还有乌篷往来，船娘哼着小调，水声伴着歌声飘上岸来。
行走在青云城的街上，比凌清鸢想象中还要繁华。宽阔的青石板街两旁，店铺摊贩林立，人流如织，车马来往，叫卖不绝，一派昌盛景象。河边水光粼粼，岸柳垂丝，她跨过一座拱桥，远远便望见岸边乌泱泱围着一圈百姓，里头坐着一个算命先生。
“江南百事通，在此开张！百钱一问，天上地下，古今奇闻，无所不知！”他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凌清鸢心下有些半信半疑，却还是被人群挤得凑了过去，干脆顺势混在人群里观望。
百事通一脸风轻云淡道：“那是肯定的，不管是天上地下的秘闻，还是街坊邻居的小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旁边百姓撇撇嘴：“口气还真大。”
另一个人直接说：“看着面生得很，不会是来骗人的吧。”
百事通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周围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他哼了两声：“你们要是不信，尽管来问。我说的要是不准，一分钱都不收。”
百姓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有的想试试，有的满脸不屑，闹哄哄的。
这时候凌清鸢要是上前问问，说不定能多了解点青云城的事。
气氛有点尴尬，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想第一个上前，怕花了钱还被人笑话。
想了想，凌清鸢从人群里举起了手。
她刚举起手，百事通就笑着看过来：“哟，还是个小道长，你想打听点什么？”
凌清鸢心里有点意外，他居然一眼就看出来她的身份，这人不简单。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伸手就想去拿腰间的荷包。
百事通笑得更开心了：“既然有缘，你又是今天第一个来问的，这次不收钱，就当——”
凌清鸢想了想，自己刚来这里，对那些大家族只听过名字，这次本来就是为了谢家来的，得多问问情况。
她开口说：“麻烦你了，我想问问谢家的事。”
百事通笑眯眯地说：“小道长是第一次来青云城吧。”
凌清鸢没点头也没摇头。
“咱们青州有名的两大世家，以丹药出名的神农谢家，谁会不知道啊。”
“衍儿，先抓关键的，接下来看你的了。”
一个少年坐在马背上，手里随意转着马鞭，长得很精神，眉眼好看。
谢衍扯了扯嘴角：“来了。”
百事通接着说：“谢任大人年纪大了才有的儿子，大儿子谢衍从小就练武，枪法是跟他娘学的，年纪轻轻就上战场，在边疆立了不少功，到现在还没回来。”
“就是二儿子谢憬，不如他哥哥厉害，整天就知道玩，到处惹事。”
谢憬眯起眼睛：“大爷，你踩我蛐蛐了。”
“文也不行武也不行，什么本事都没有，跟谢衍比差远了。”
说完他还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凌清鸢听着皱起眉，这人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换谁听了都得摇头。
百事通嘴角露出点说不清的笑：“小道长要是以后有机会进谢家，可得多留意这兄弟俩。”
凌清鸢疑惑地应了一声：“嗯？”
他此言是泛泛提醒，还是意有所指？
今个日头好，艳楼的窗都敞开着，一阵风过，捎来了楼下酒肆新启封的梨花酿的香气。
日光透过窗棂斜洒在少年肩膀上，他半倚着窗，姿态慵懒闲散得很，约莫十四五岁的年龄，侧脸俊秀，神情淡淡。
谢憬懒懒地抬了抬眼：“我说，云大小姐——”
“你不去城西找你哥，跑我这儿晃什么？”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你在这儿走来走去，晃得我眼睛都疼。”
对面的少女听见声音抬起头，长得很秀气漂亮，眼睛杏圆眼的，嘴唇粉粉的小小的。
她穿着一身粉色裙子，头上梳着发髻，坐在一边玩铃铛，一脸没精神的样子。
云曦叹了口气：“青州也太没意思了。”
“我哥来了这儿之后，就没闲下来过。”
她掰着手指数：“早上帮百姓，中午施粥安抚流民，晚上在药堂看病，半夜还要去城外查妖魔……”
“一刻都停不下来。”
谢憬嘴角抽了抽，语气怪怪的：“呵，你哥比我更适合当谢家少主。”
云曦白了他一眼：“你又开始了，你爹明明让你去城门帮忙安置流民，你倒好，躲在这儿偷懒？”
说起这个，谢憬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此时已过戌时，艳楼下冷冷清清，百姓们全都挤在悬壶居，排着长长的队伍。
云曦笑吟吟地吐槽：“你什么名声自己不清楚吗？怕是没人敢来触你这个霉头。”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谢憬忽然沉默了，垂着眼，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艳楼里，只有云曦腰间的铃铛，时不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憬不耐烦地瞥过去：“你能不能别整天摆弄那破铃铛，叮叮当当的，烦死人。”
那铃铛色泽莹润，一看就不是凡物。
云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这人看什么都心烦，这可是我的宝贝，不跟你说了，没劲。”
说完，她起身一跃，消失在阁楼里。
没过多久，一名官兵躬身走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文书：“世子，这是今日入城流民首领的登记名录，请您过目。”
谢憬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接过来，目光随意扫过纸面，忽然顿住。
他眯起眸子：“临安城流民首领才十四岁？耍我呢？”
官兵额角冒出冷汗：“回世子，文书记载绝不敢作假！”
谢憬微微一怔，像是听见了笑话，挑了挑眉：“找我？不是说青云城百姓见了我，都恨不得绕路三里吗？”
官兵们面面相觑，恭敬回道：“世子明鉴，确实有人求见，自称是临安城流民首领。”
谢憬目光落在方才的文书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忽然起身理了理衣摆，神气扬扬：“那还愣着干什么？带路。”
艳楼下，凌清鸢按照汪五说的通报地址，站在原地等候。
她四处张望时，一旁摆摊的老爷爷见她一脸茫然，好心开口：“小姑娘，是在寻人吗？”
凌清鸢老实点头：“爷爷好，我找谢任大人，已经去艳楼通报过了。”
她抬头指了指前方：“就是这里没错吧？”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大家快撤，谢小世子要来了！”
百姓们顿时手忙脚乱，纷纷收摊跑路。
凌清鸢愣在原地，看着方才还热闹的街市，转眼就变得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又带着慵懒的少年声由远及近：“谁找本世子啊。”
凌清鸢缓缓抬起头。
来人年纪与她相仿，身形却很挺拔，一身玄色锦裳，眉眼精致，青丝用姜红色丝帛束成高马尾，在风中飞扬。
身后跟着一排守卫，气势十足。
结合方才百姓的反应，凌清鸢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谢小世子谢憬。
周围百姓全都屏息低头，不敢出声。
谢憬环视一圈，走到蜜饯摊前，随手捡起一枚果脯，看了看又丢了回去。
他脸色一沉，看向一旁的官兵，冷冷开口：“守卫都睡着了？都这个时辰了，街上还这么乱？”
官兵战战兢兢：“回世子，规定是亥时清场，现在……还是戌时。”
谢憬沉默一瞬，非但不觉得理亏，反倒扬起下巴：“既然如此，从明日起，戌时就清场。近日这么多难民入城，挤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众人，最终落在凌清鸢身上，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是你找我？”
迎着他充满挑衅的目光，凌清鸢没有丝毫怯意，反而微微抬下巴，字字清晰：“久闻谢小世子声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方才百姓慌乱离去的地方，微妙的语气，让谢憬瞬间听出了嘲讽。
气氛骤然紧绷。
谢憬眯了眯眼，没动怒，反倒轻笑一声，对身后守卫挥挥手：“有点意思，把她带上来。”
凌清鸢被带进艳楼，心里闪过各种猜测，直到听见他的话，才明白过来。
她当即开口：“我不是来要这个的。”
谢憬冷哼一声：“嘴还硬。”
他上下打量着凌清鸢，她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反应过来——她衣衫陈旧，满面风尘，他竟把她当成了前来乞讨的流民。
凌清鸢沉默了片刻，认真解释：“你误会了，我是受人所托，要见谢任谢大人。”
话音刚落，谢憬脸色骤然一沉，之前那点散漫的兴致瞬间消失，挥手就要让人把凌清鸢赶出去。
几个官兵立刻上前，架住凌清鸢的胳膊。
就在这时，谢憬忽然开口：“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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