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呼吸凝滞了很久。
言妤含泪崩防的那句苦衷,像一场迟来十年的雨,狠狠浇在陆西骁心头那团燃烧不息的恨意上。
他终于知道了。
知道她当年不是贪慕虚荣,不是天生功利,不是毫无真心。
知道她背负着外婆病危的绝境,知道她年少泥泞、身不由己。
可——
知道苦衷,不代表可以原谅。
十年执念不是一场委屈就能抹平的。
他被她一句“从未爱过”困了整整十年。
他恨了她十年、念了她十年、自我拉扯内耗了十年。
他把整个青春的真心捧给她,最后被她亲手摔得粉碎,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陆西骁垂眸看着怀中人颤抖的肩头,眼底有心疼,有酸涩,可更多的是翻涌的冷戾与不甘。
他轻轻推开她,动作克制,却彻底收回了所有温柔。
方才短暂的相拥,像一场幻觉。
言妤泪眼朦胧,还沉溺在终于坦白苦衷的释然里,以为误会解开,他们至少可以体面放下。
可下一瞬,男人冰冷的声音落下,彻底击碎她的侥幸。
“所以。”
“当年你接近我,是为了你外婆的医药费。”
“你骗我不爱我,是为了逼自己抽身,为了保留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陆西骁一字一句,语调平淡,却冷得刺骨。
“言妤,你真自私。”
言妤身子猛地一僵,眼泪瞬间卡在眼眶。
她抬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与难堪。
“你难处是真的。”
“你的身不由己是真的。”
“可你伤我的话、你决绝地推开我、你让我整整十年活在被欺骗、被玩弄的恨意里——也是真的。”
陆西骁黑眸沉沉,没有半分软化。
“你有你的苦衷,我就该全盘体谅?”
“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就该谢谢你当年的狠心成全?”
不是的。
深爱过的人,最伤人的从不是争吵,是明明动心,却刻意绝情。
当年她但凡肯跟他说一句真话,他可以倾尽所有帮她,可以护她周全,可以替她扛下所有风雨。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方式——
利用他的真心,再亲手碾碎他的所有爱意。
“我……”言妤喉咙发紧,酸涩难言,“我以为对你来说,结束是最好的。”
“最好的?”陆西骁低笑,笑意凉薄疯戾,“所以你擅自替我做决定?”
“你凭什么?”
他逼近她,眼底是极致矛盾的拉扯。
心疼她年少孤苦,深爱她十年如初。
可恨意同样汹涌,根深蒂固。
他爱她,可他绝不轻易放过她。
“言妤。”
“我知道你苦了。”
“但我不会原谅你。”
字字清晰,没有转圜余地。
言妤脸色一点点发白,眼底最后的光亮彻底褪去。
也是。
换做是她,她也无法原谅。
是她亲手终结了他们的盛夏,是她亲手把最爱她的人推开,是她用最残忍的方式自保、脱身。
她不配求原谅。
她垂眸,眼泪静静滑落,声音轻得卑微:“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是应该的。”
她认错,认罚,绝不辩解。
陆西骁看着她温顺认罪、任由他审判的模样,心口又闷又疼。
他最吃她温柔懂事这一套,最受不了她隐忍委屈的模样。
十年爱意根深蒂固,哪怕满心恨意,依旧舍不得真正伤害她半分。
可他不能软。
一旦心软,这十年的煎熬就成了笑话。
“对不起有用?”他眸色冷沉,“当年你让我痛彻心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既然你当年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
“那现在,就陪我慢慢还债。”
言妤猛地抬眼,瞳孔微颤:“什么意思?”
陆西骁俯身,距离极近,呼吸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偏执又强势:
“从今天起。”
“工作上,你随叫随到。”
“我的所有要求,你必须全盘接受。”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不是爱人。”
“是——赎罪。”
他要把十年的拉扯、十年的不甘、十年的爱恨,全部一点点讨回来。
他明明爱她入骨,却只能用报复的方式,把她牢牢捆在自己身边。
既不肯和好。
又不肯放手。
是他对自己、对她,最残忍的惩罚。
言妤指尖冰凉,心口酸涩发堵。
她懂了。
误会解开了,可他们之间,没有救赎,只有漫长的折磨。
她轻轻点头,顺从认命:“好。我赎罪。”
只要他能好受一点。
只要能弥补当年的亏欠。
她心甘情愿。
陆西骁看着她毫无反抗、任由他拿捏的样子,心口狠狠一抽。
爱意在疯长,恨意在翻涌。
他别开眼,压下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语气冷得没有温度:
“下车。”
言妤沉默推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宾利车内。
陆西骁独自坐在昏暗车厢,抬手覆住眼底。
指尖微微发颤。
没人知道。
在得知全部真相的这一刻,他所有的报复、所有的刁难、所有的纠缠。
本质不过是——爱而不得,舍不得放手。
恨是假的。
怨是演的。
想折磨她是真的,更想留住她,也是真的。
旧夏余烬,从未熄灭。
只是从此,温柔藏底,爱恨为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