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密闭,暖气氤氲,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陆西骁那句低沉的问话落下之后,整个空间彻底静了下来。
“所以……你从来没有一刻,后悔离开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强势、刁难、冷漠,藏着一丝近乎脆弱的试探。
十年执念压在心底,他嘴硬折磨她,实则也在折磨自己。
言妤指尖扣着安全带卡扣,指节微微泛白。
后悔吗?
怎么可能不后悔。
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想起那个燥热的盛夏。
想起少年别扭的温柔,想起他偷偷的纵容,想起那场被她亲手撕碎的爱恋。
她最后悔的,从来不是离开他。
是明明深爱,却要装薄情;明明万般不舍,却只能字字诛心。
可她不能说。
十年跨度,山海已隔。
所有委屈、苦衷、身不由己,早就烂在了时光里,没必要再翻出来博取一丝怜悯。
言妤垂着眼,长睫颤了颤,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声音轻得近乎漠然:
“不后悔。”
两个字,轻飘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陆西骁心口。
他眸色骤然沉下去,漆黑眼底的微光寸寸熄灭。
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骨节微微收紧,嗓音变得沙哑冰凉:
“好。”
“很好。”
“言妤,你真的太狠了。”
他狠不过她。
他折腾她、刁难她、刻意困住她,所有幼稚的举动,不过是想证明——
他在她心里,曾经、哪怕一瞬间,有过一点点不一样的位置。
可她偏要次次斩草除根,次次不留余地。
言妤心口酸涩得发堵,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呼吸微微发颤。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再看一眼,她十年筑起的冷静高墙,会彻底崩塌。
“陆总,很晚了。”她偏过头,克制着颤抖,“我先上楼了。”
她说完,抬手就要解开安全带。
手腕却骤然被人攥住。
温热、有力、带着隐忍已久的力道。
陆西骁眼神沉沉盯着她纤细的手腕,指尖攥得很紧,不愿松开。
他太久没碰过她了。
十年。
想念、不甘、怨恨、心动,全部在触碰的瞬间翻江倒海。
“别走。”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失控的哑。
“言妤,看着我。”
言妤被迫回头,眼底强忍的水汽终于藏不住,微微泛红。
她依旧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声音微微发颤:
“陆西骁,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想和你划清界限,好好工作,互不打扰。”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这句话,是问他。
也是问自己。
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陆西骁盯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强装冷静、实则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疼。
他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毫无波澜。
她不是真的绝情。
她是一直在忍。
忍思念、忍委屈、忍爱意、忍重逢的心慌。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力道放轻,指尖却依旧贴着她的皮肤,舍不得彻底松开。
他凝视她隐忍泛红的眉眼,声音低得像叹息:
“我不放过你?”
“还是你,一直在躲我?”
“言妤,你明明怕我。”
“你明明,还在意。”
字字戳穿她所有伪装。
十年冷静、十年克制、十年封闭,被他一句话彻底击穿。
言妤睫毛剧烈颤抖,眼眶瞬间红透。
积压十年的委屈轰然涌上,声音哽咽破碎:
“我没有!”
“我不在意了,我一点都不在意了!”
她越说,越像口是心非的自我欺骗。
陆西骁看着她强撑倔强、濒临落泪的模样,心口的戾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俯身,缓缓靠近,眼底再也没有刁难,只剩沉甸甸的隐忍与心疼。
“那你哭什么?”
他的声音温柔得要命,和白天那个冷酷刁难的陆总判若两人。
言妤猛地别开脸,抬手狠狠擦掉眼底的湿意,唇瓣抿得发白。
她不哭。
绝对不能哭。
一旦落泪,就等于承认——
她的十年放下,全是假的。
她的绝情冷漠,全是伪装。
她当年那句“从未爱过你”,全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陆西骁看着她紧绷颤抖的肩线,喉结滚动,声音低哑缱绻:
“言妤。”
“别装了。”
“你的夏天,从来没真正结束过。”
“我的也是。”
夜色困在狭小的车厢里,旧烬复燃,余温滚烫。
十年前那场仓促落幕的炽夏。
在十年后的深秋夜里,悄无声息,重新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