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盛集团的工作节奏,快得近乎窒息。
自从会议室那场对峙结束,整个项目部都看得出来——新来的对接组负责人言妤,被陆总特殊对待了。
只不过这份“特殊”,在外人眼里,是极致的刁难。
上午十点,企划部递交的修改方案,全员审核通过,唯独陆西骁的批复只有冰冷一行字:细节粗糙,全部重改,下班前交给我。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方案打磨了整整三天,挑不出半点毛病。
针对性太强了。
同事偷偷侧目,眼神里带着同情,没人敢多嘴。
言妤看着屏幕上刺眼的批复,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她早该料到。
陆西骁不会轻易放过她。
十年前她亲手斩断所有牵绊,十年后他便要用工作为名,困住她、折腾她、逼她露出一丝破绽。
她垂眸回复收到,关掉页面,重新打开文档。
桌面的日光灯下,女孩眉眼清冷,神情专注,没有半分怨言。
她不怕累,也不怕刁难。
最怕的是——他明明恨她,却总在不经意间,泄出藏不住的温柔。
整整一个下午,言妤泡在工位里逐字修改数据、核对排版、微调逻辑。
密密麻麻的数字铺满屏幕,眼睛酸涩发胀,肩背僵硬得发疼。
临近傍晚,办公室大半人都下班离开,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
晚风从落地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言妤低头敲击键盘,过于投入,连身后响起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一道修长的身影停在她工位身后。
陆西骁穿着黑色西装外套,袖口挽起,露出冷白骨感的腕骨。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原本刻意刁难的方案,被她改得细致完美,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
男人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又被冷意覆盖。
他出声,语气淡漠苛刻:“改这么久,就这水平?”
言妤指尖一顿,抬头看向他,眉眼平静:“陆总,所有细节已全部优化,符合集团最高标准。”
她公事公办,不卑不亢,疏离得像个纯粹的陌生人。
陆西骁盯着她略显苍白的小脸,目光落在她干涩泛红的眼尾,喉结微不可察滚动。
一下午没喝水,桌角的水杯空空如也。
她就这么坐了一下午,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和年少时那个会黏着他、会怕他、会小心翼翼看他脸色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心底的戾气莫名被揉碎一丝。
嘴上却依旧刻薄:“效率太低,明天一早八点,提前半小时来我办公室复盘。”
言妤颔首:“好。”
她永远这么乖。
不是年少讨好的乖,是彻底无所谓的、客套的乖。
温顺,却隔着万水千山。
陆西骁心口闷得发堵,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他走出办公区,吩咐贴身助理,声音压得极低,不带任何情绪:
“给言妤工位送一份热晚餐,热牛奶,不准说是我送的。”
助理愣了一瞬,立刻应声:“好的陆总。”
全公司都以为陆总在针对折磨言妤,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舍不得她饿肚子,舍不得她熬夜受凉,舍不得她硬生生扛下所有疲惫。
他恨她的绝情,更疼她的逞强。
心口相悖,反反复复,十年如此。
二十分钟后。
外卖小哥提着温热的餐食送到工位,放在言妤桌旁。
“言小姐,您的晚餐。”
言妤微怔:“我没有点外卖。”
小哥摇头:“是你们公司领导安排的,匿名。”
言妤看着温热精致的晚餐、温度刚好的热牛奶,指尖轻轻蜷缩。
整个鼎盛集团,谁会匿名给她送晚餐。
答案不言而喻。
心口骤然一酸,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明明在办公室句句刁难、步步施压,转身又默默给她兜底。
十年了,他还是改不了这个别扭性子。
嘴硬,心软,爱装冷漠,偷偷偏爱。
言妤垂眸,看着冒着热气的食物,久久没有动作。
她不该动容的。
不该再对他有任何多余情绪。
可年少的爱意太深,他隐秘的温柔太戳人,让她次次溃不成军。
夜里九点。
言妤终于整理完所有文件,关灯准备下班。
走出写字楼,深秋晚风刺骨寒凉。
她没开车,习惯性想走到路边打车。
夜色漆黑,路灯拉长单薄的影子。
一辆黑色宾利静静停在楼下,车头正对着她。
车窗缓缓降下。
陆西骁冷冽矜贵的侧脸露在夜色里,眼底沉沉,盯着她:“上车。”
言妤脚步顿住:“陆总,我自己可以打车回去。”
“我让你上车。”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没有刁难,没有嘲讽,只有稳稳的、执拗的掌控。
言妤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他独有的冷冽雪松味,温暖密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冷风。
一路安静无言。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楼下。
言妤抬手准备解开安全带,身旁男人的声音骤然响起,低沉沙哑:
“言妤。”
“你明明可以依赖别人。”
“为什么十年,偏偏什么都自己扛?”
他想问的太多。
想问她外婆后来怎么样了,想问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想问她当年的苦衷到底是什么。
可他骄傲了十年,别扭了十年,始终拉不下脸问一句软话。
言妤动作一顿,眼底掠过极淡的湿意,转瞬被她压下。
她侧头,看向窗外夜色,声音轻而平静:
“陆总,人总要长大。”
不能永远算计,永远依附,永远靠别人救赎。
当年的她别无选择,如今的她,早已万事足矣。
陆西骁看着她清冷倔强的侧脸,心口狠狠一疼。
他低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所以……你从来没有一刻,后悔离开我?”
夜色静谧,等待着一场迟了十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