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五章 簪

他们都囚我

沈知夏抱着那只檀木匣子回到偏殿时,月亮已经升到了老桂树的梢头。

她关上门,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清清薄薄地铺了一地,给桌椅床帐都镀上一层银灰色的边。她把匣子搁在桌上,站在暗处盯着它看了很久。

缠枝莲的纹路在月色里看不太真切,锁扣上那缕红绳已经被周嬷嬷解开了,软塌塌地垂在一旁,像一条失了血色的细蛇。

她终于伸出手,掀开匣盖。

白玉簪静静地躺在墨绿的绒布衬底上,烛火不在,月光反而把它照得更透了些,簪头那朵桂花像是在夜色里微微发着光。沈知夏把簪子拿起来,指尖沿着簪身慢慢滑下去,触到簪尾处一道极细极浅的刻痕。

那是父亲的习惯。他每一样亲手送给她的东西,都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一个极小的"澜"字。簪尾这一道痕很浅,浅到不仔细摩挲根本感觉不到,可沈知夏的手指认得它。

三年了。

她攥着簪子坐到床沿上,背靠着床头那根冰凉的雕花立柱,把簪身贴在掌心里。玉是凉的,可她攥得久了,那凉意渐渐被体温捂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一样。

父亲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沈沧澜,太医院院判,当朝最年轻的医官之首,一辈子替贵人把脉开方,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可他救不了自己。

三年前,先帝驾崩前的最后一碗药是他煎的。先帝喝下去不到一个时辰便龙驭宾天,满朝震动。那碗药渣被翻来覆去查了三天,最后在残渣里验出了微量的乌头碱。沈沧澜被下了诏狱,审讯不过七日便画了押,罪名是谋害君上。

斩刑。秋后问斩。沈家抄没,女眷充入宫掖。

那年沈知夏十六岁,被发配到最偏僻的冷宫,和两个疯疯癫癫的老宫女挤在一间漏风的屋子里。她记得送她去的那个太监临走时踢翻了她的包袱,父亲给她的东西散了一地——几本医书,一盒银针,还有这支簪子。太监弯腰捡起簪子掂了掂,笑了一声说这玩意儿归我了,便揣进袖子里扬长而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太监是皇后的人。

乌头碱也好,诏狱里的刑讯逼供也好,抄家灭门也好,从头到尾都是一盘棋。父亲只是棋盘上最无辜的一颗子,被人轻轻一拨,便滚出了局。

沈知夏把簪子重新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手指在匣面上停了片刻,然后她起身把匣子塞进了衣柜底层,用两件换洗的旧衣裳盖住。

她重新躺回床上,睁眼看着帐顶。

皇后把簪子送回来,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知道你是谁的女儿,我知道你还记着仇,我也知道你如今出了冷宫。这宫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你,你最好老老实实待着。

可皇后不知道的是,那包银针沈知夏早就换了地方。留在砖缝底下的那个油纸包,里面裹着的只是一撮磨碎的珍珠粉,看着像毒药,吃了顶多让人闹两天肚子。

真正的银针,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缝在她那件旧寝衣的夹层里。

沈知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院子里桂花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甜得有些过分。她在那个过于甜腻的香气里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沈知夏准时去了正殿。

太后的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勉强靠坐在榻上喝了半碗粥,又皱着眉把药喝了。沈知夏侍立在旁,替她递水、收拾碗碟,动作麻利而安静。太后偶尔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目光会在她后背上多停一瞬。

周嬷嬷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进来,搁在案上。太后的视线扫过那碟糕,忽然朝沈知夏抬了抬下巴:"尝尝。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说是在南疆学过几年手艺。"

沈知夏伸手拈了一块。糕体松软,表面缀着金黄的干桂花,入口绵密,甜润之余有一缕极淡的姜辛。她慢慢嚼着,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太后看着她的吃相,忽然问:"尝出什么了?"

沈知夏把剩下半块放进碟中,擦了擦指尖,平静地回答:"桂花是今秋头茬,采得早了半日,香气略薄。姜汁兑多了两滴,压住了回甘。做糕的人手稳心细,可惜少放了一味干橘皮,差了三分层次。"

殿里安静了一瞬。周嬷嬷微微睁大了眼,太后却慢慢笑了,那笑纹从眼角蔓延开来,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你父亲教你的?"

"父亲教过臣女辨药。万物相通,糕点和汤药一样,讲究君臣佐使。"沈知夏垂下眼,"臣女愚钝,只学了些皮毛。"

太后没接这个话茬,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转了话题:"今日天气不错,陪我去御花园走走。躺了这些天,骨头都软了。"

周嬷嬷连忙上前搀扶。沈知夏退到一旁,等太后由两个宫女扶着起了身,才默默跟在后面出了殿门。

御花园里果然热闹。秋日的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铺在假山脚下,几个宫人正在修剪枝叶。太后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步子不大,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可兴致似乎还不错。

走到荷花池附近的时候,太后忽然停住了。

池水已经被捞干净了,可岸边还围着一圈新拉的黄绸,把池边那一小块地方严严实实地圈了起来。风一吹,黄绸猎猎作响,像一道醒目的伤疤。

"那是怎么一回事?"太后问。

周嬷嬷凑上去低声道:"回太后,前日有个小太监失足落了水,还没捞上来的时候把池子搅浑了一片。皇后娘娘说怕冲撞了您,让人把池水换了,又围了黄绸挡煞气。"

太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可她转过身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从沈知夏脸上划过。

沈知夏面不改色地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片碎叶。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沈知夏跟在队伍末尾,经过一处假山拐角时,忽然被人轻轻拽住了袖口。她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萧决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后面转了出来,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剑。他的手指正勾着她袖口最边缘的那寸布料,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知夏刹住脚步,袖子却被他勾着挣不开。前面的宫人还在走着,太后和周嬷嬷的背影在花木间若隐若现。

萧决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支簪子,你喜欢么?"

沈知夏脊背一僵。她侧过头,几乎是贴着他的下颌线转过去,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萧决松开她袖口,直起身来,面上笑意不减。"这宫里的事,我若想知道,便没有不知道的。"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发间,像是在想象那支簪子插在她鬓边的模样,"沈知夏,今晚子时,藏书阁。别让太后那边的人发现。"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假山的阴影里,几步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像是从未来过一样。

沈知夏站在原地,袖子上的褶皱还没抚平。前面传来周嬷嬷的唤声:"沈姑娘?沈姑娘去哪儿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队伍,声音稳稳地应了一声:"来了。"

脚步迈出去的瞬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勾过的袖口。布料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还缠在上面,另一头牵着某个她看不透的人。

御花园的风吹过来,带着荷叶被翻搅过的腥气,和昨夜桂花腻人的甜混在一起。沈知夏把袖口轻轻折了一道,掩住那处褶皱,抬脚走进了更浓的日光里。

上一章 第四章 侍疾 他们都囚我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六章 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