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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子时

他们都囚我

入夜之后,慈宁宫便安静下来了。

太后的药已经喝过,宫里的人伺候她躺下,各处的灯依次熄了,只留正殿门口两盏长明烛在风里微微摇晃。偏殿里沈知夏吹了灯,合衣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巡夜太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彻底没了动静。

她没有急着动。静卧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截,月光从窗纸最上沿斜斜投进来,落到枕边时已经只剩一道窄窄的银线。沈知夏这才翻身坐起,从床尾摸出事先备好的一件深灰色斗篷披在身上。

斗篷是她在冷宫时用两件旧衣裳自己改的,料子粗,颜色暗,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形状。她把头发尽数拢进兜帽里,赤着脚走到门边,先侧耳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没有人声。只有桂花的香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沈知夏轻轻拉开门闩,门轴在她手中几乎没发出声响。她在冷宫住了三年,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别人不知不觉间打开一扇门。

偏殿离慈宁宫的后角门不过几十步远。她贴着墙根走得极快,步履轻而稳,像一只在暗处穿行的猫。角门没有上锁——白天的观察告诉她,宫人每日亥时末会从这道门出去倒夜香,卯时初才会再锁上,中间两个多时辰都只是虚掩着。她伸手一推,门果然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沈知夏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宫道上一片漆黑。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偶尔才漏出几缕冷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她凭着白天走过的记忆沿着宫墙向西绕行,避过两处还在点灯的宫院,穿过一条狭长的夹道,藏书阁那灰扑扑的三层楼阁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阁楼一层没有亮灯。沈知夏在檐下停住,抬头的瞬间看见二层的窗户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烛光,像是有人用厚布把灯罩了又罩,只漏出米粒大的一星半点。

她推门进去。一楼漆黑一片,书架层层叠叠地立在黑暗中,墨香和旧纸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摸索着找到楼梯,木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空旷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

二层果然亮着一盏灯,灯罩上蒙着青布,光线昏幽幽的,只够照亮书案周围三尺见方的区域。萧决坐在案后,还是白天那身玄青锦袍,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听见楼梯响,他抬了抬眼,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比我想的早了一刻。"他放下小刀,朝对面努了努嘴,"坐。"

沈知夏没有坐。她站在楼梯口,斗篷的兜帽还没摘,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尖一小片瓷白的肤色。"殿下叫我深夜过来,总不是为了夸我守时。"

萧决笑了一下,把那把削了一半的东西推过来。沈知夏低头一看,是一根木簪,粗粗削出了形状,还没打磨,边缘的木刺翘着,瞧着粗糙得很。

"给你的。"他说,"比不得皇后送的那支白玉簪金贵,可至少这个没被人碰过。"

沈知夏没接。她盯着那根木簪看了两息,抬起眼来:"殿下,你我之间就不必绕这些弯子了。我从冷宫出来是你一手安排的,放到太后身边也是你的意思。你总得告诉我,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萧决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昏光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太后病了。病得很蹊跷。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可风寒入体的人烧了半个月不见退,你觉得正常么?"

沈知夏没有说话。

"御医开的方子我让人抄过一份。当归、黄芪、桂枝、白芍,全是温补驱寒的路数,吃不死人,但也不太管用。"萧决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隔着桌子递过来,"你看看。"

沈知夏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接过了纸。她就着烛火扫了一遍上面的字迹,眉心微微蹙起。

"方子没问题。"她放下纸,"药量也精准。可如果病因根本不是风寒,这方子就是把金子扔进水里,响都听不见一声。"

萧决盯着她,眼底浮起一丝赞许的微光。"太后每日喝的药,从抓药、煎药到送到她嘴边,一共经了五道手。太医院、御药房、煎药局、传药太监,最后是周嬷嬷。这五道手里头,总有一道被人动了手脚。我要你做的,就是把这只手找出来。"

沈知夏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方子。纸边微微卷着,上头墨迹已经干透了,隐约能看出被人反复折叠过的折痕。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殿下为什么不派自己的人去做?你手下那么多暗卫,盯着药的路子查就是了。"

萧决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影子覆下来,把沈知夏整个人笼在里面。

"暗卫查得再细,也只能看到表面。药渣可以换,方子可以改,真正的小动作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她,声音轻了下来,"可你不一样。你能尝出桂花采早了半天,能辨出姜汁多了两滴。一双这样的舌头,一双手这样稳的人,整个宫里找不到第二个。"

沈知夏攥紧了手里那张方子。纸被她捏得微微皱起来,边角扎进掌心,微微的疼。

"事成之后呢?"她问。

萧决忽然俯下身,凑近了她的脸,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在烛光里投下的细小阴影。他的声音低而清晰:"事成之后,我给你一个机会,重新查沈沧澜的案子。"

沈知夏的呼吸猛地顿了一拍。

她抬起头,直直看进他眼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昏黄的烛火,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可他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

"三年前的卷宗和证物,我都封存在藏书阁第三层。钥匙只有我有。你替我把太后身边的事办妥,那把钥匙,我可以给你。"

沈知夏没有说话。她松开被捏皱的药方,慢慢把它展平,搁回案上。烛火跳了一下,将她垂落的兜帽边缘映出一层毛茸茸的光。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成交。"

萧决的唇角微微勾起来,那笑意浅得像刀锋上掠过的一道流光。他退后半步,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等你拿到证据,再来找我换。"

沈知夏把斗篷拢紧,重新拉好兜帽,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根木簪,我收了。"

萧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的黑暗吞没。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根削了一半的木簪,伸手把它拿起来,指腹沿着粗糙的木茬慢慢摩挲了一遍。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完全挣脱出来,清光泼了满阁。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涌进来,把案上那盏青布灯吹得摇晃不定。

远处慈宁宫的方向,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晃着,浓密的枝叶间偶尔漏出几星偏殿屋顶的暗瓦。

萧决关上窗,低头再看手中那根木簪。原本粗砺的簪身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过的地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层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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