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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侍疾

他们都囚我

太后的寝宫叫慈宁宫,与凤仪宫一东一西,隔着整座皇城中轴线遥遥相望。沈知夏踏进那道朱漆宫门的时候,日头刚好沉到飞檐后面,最后一缕霞光泼在琉璃瓦上,烫出一片暗沉沉的金红。

来接她的不是白天那个小太监,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圆脸,细眉,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也像在笑。她见了沈知夏,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只屈膝行了个半礼:"沈姑娘,老奴姓周,太后娘娘跟前当差的。偏殿已经收拾好了,您随我来。"

沈知夏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慈宁宫比冷宫大了不知多少倍,处处透着阔绰的气派——廊下的宫灯是紫檀框的,糊着上好的蝉翼纱,透出来的光柔和得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地上;院子里种着两株老桂树,时节未到,枝叶间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淡黄花苞,整座宫殿都浸在一种清甜的香气里。

偏殿在主殿西侧,三间通透的屋子,窗明几净,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棱角分明。桌上搁着一碟点心、一壶热茶,旁边还放了一只小小的铜手炉,炭火烧得正旺。

周嬷嬷把沈知夏领进门,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太后娘娘吩咐的,说姑娘在冷宫住了些日子,想必身子乏,先歇一歇。晚膳时分再去正殿请安便是。"

沈知夏看着那只手炉。铜壁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烫,隔着两步远都能感觉到热气扑在脸上。冷宫里用的是劣质的黑炭,烧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她从入秋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没碰过这样干净的炭火了。

"劳烦嬷嬷替我给太后娘娘磕个头。"沈知夏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嬷嬷笑着应了,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沈知夏一个人。她没有急着坐下,也没有碰那碟点心,而是先把整间屋子走了一遍——窗台、柜顶、帐幔后面、床底下,一寸一寸看过去。屋子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藏人的可能。唯一一扇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桂树,支起一道缝就能看见正殿的灯火。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却很清冽。

她慢慢喝完了那杯茶,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太后让她先歇着。太后还给她备了手炉和热茶。冷宫里住了三年,沈知夏都快忘了被人当人看的滋味是什么样了。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

糖衣裹着的,未必是甜药。

---

晚膳时分,周嬷嬷果然准时来请。

正殿里灯火通明,太医开的药还在小炉上煨着,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气。沈知夏迈过门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案上摆着的膳桌——四菜一汤,分量都不大,可每一道都做得精致,青花瓷盘里盛着清炒的时蔬、一碗莹白的鱼羹、两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

膳桌的另一头,太后靠在软榻上。

沈知夏三年没见过她了。记忆中,太后是个圆润丰腴的妇人,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有些慈眉善目的味道。可眼前这个靠在软枕上的女人,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底下青黑一片,连嘴唇都是失血的淡白色。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透过层层叠叠的病气看过来时,锐利得像两把刀子。

"跪下。"太后的声音哑而轻,可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沈知夏没有犹豫,双膝落地,磕了一个头。"臣女沈知夏,给太后娘娘请安。"

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小炉上的药汤咕嘟咕嘟冒起了泡,久到立在墙角的大宫女悄悄换了一口气。沈知夏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眼睫垂着,盯着自己手指间那一小片青砖的影子。

"抬起头来。"

沈知夏直起身,抬起眼。

太后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在丈量一件物什。半晌,太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虚弱的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倒是没怎么变。还以为你在冷宫里瘦得脱了相,现在看来,气色还不错。"

沈知夏没接话。

太后把目光收了回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把你弄过来,你可知是为什么?"

"殿下说,太后娘娘欠人侍疾。"

太后嗤地笑了一声,笑得太急,牵扯了喉咙里的咳嗽,便捂着嘴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旁边的大宫女连忙上去替她拍背,递上温水,太后就着喝了两口,才缓过来。

"侍疾。"太后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抬眼重新看向沈知夏,"他说是侍疾,那就是侍疾。你且在这儿住着,每日早晚来请安,替我盯着药炉子,端茶倒水,做些粗活。旁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沈知夏又磕了一个头:"臣女遵命。"

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沈知夏站起身,垂手立在膳桌旁,等太后拿起调羹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她才端起那只药碗,用指尖试了试碗壁的温度。

药还烫着。她捧着碗站在小炉边,等它晾到合适的温度。

这期间太后没有再开口,只是偶尔瞥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知夏专心致志地盯着碗里的药汤,看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再消散在烛火摇曳的空气里。

直到药汤温了,她端过去,双手奉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深褐色的药汁,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怕这碗里,我给你下了毒?"

沈知夏抬起眼,直视着太后枯瘦的面孔,语气平静:"您若要杀我,三年前就可以。何必等到今天。"

太后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仰头把药一饮而尽。碗底朝下扣在案上,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苦味,朝沈知夏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你倒是比从前沉得住气了。冷宫三年,没白待。"

沈知夏退后半步,低眉敛目:"是太后娘娘教得好。"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知夏余光瞥见周嬷嬷快步走到门口,朝里面探了探头,神色有些迟疑。太后察觉到她的异样,扬声道:"什么事?"

周嬷嬷走进来,先看了看沈知夏,又看了看太后,压低了嗓音:"太后娘娘,凤仪宫那边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听说沈姑娘出了冷宫,特意差人送了份贺礼来,人就等在宫门口。"

太后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药碗边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收下。把东西拿进来,当着沈姑娘的面拆。"

沈知夏站在原地没动,可她的后颈微微绷紧了。

凤仪宫。皇后。

昨夜桂花糕里尝出的苦味,被沉塘的那个报信小太监,被她换了银针的油纸包——所有这些碎片在脑中飞速拼凑着,可她还没来得及拼出完整的图案,周嬷嬷已经捧着一只檀木匣子走了进来。

匣子不大,一掌见方,雕着缠枝莲的纹路,锁扣上系了一缕红绳。周嬷嬷当着沈知夏的面解开红绳,掀开匣盖。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

通体温润,毫无瑕疵,簪头雕成桂花的形状,精巧得连花瓣的脉络都纤毫毕现。烛火映上去,玉簪透出一层温温的柔光,像是刚从什么人的发间取下来的。

沈知夏认出了那支簪子。

那是她入宫那年,父亲沈沧澜从南疆带回来给她的及笄礼。三年前她被判打入冷宫,所有私物都被抄没充公,这支簪子从此下落不明。如今它躺在皇后送来的匣子里,像一个无声的微笑。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然后又慢慢地移到沈知夏脸上。殿中的药气弥漫开来,苦涩而绵长。

太后轻声说:"皇后倒是有心。"

沈知夏盯着那支簪子,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一丝波澜都没有露出来。她伸出手,将匣盖轻轻合上,然后朝太后欠了欠身。

"是。皇后娘娘有心了。"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沈知夏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拉得又长又薄,像一根绷紧的弦。

殿外,桂花的香气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浓烈起来,甜得有些发腻。第四章 侍疾

太后的寝宫叫慈宁宫,与凤仪宫一东一西,隔着整座皇城中轴线遥遥相望。沈知夏踏进那道朱漆宫门的时候,日头刚好沉到飞檐后面,最后一缕霞光泼在琉璃瓦上,烫出一片暗沉沉的金红。

来接她的不是白天那个小太监,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圆脸,细眉,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也像在笑。她见了沈知夏,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只屈膝行了个半礼:"沈姑娘,老奴姓周,太后娘娘跟前当差的。偏殿已经收拾好了,您随我来。"

沈知夏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慈宁宫比冷宫大了不知多少倍,处处透着阔绰的气派——廊下的宫灯是紫檀框的,糊着上好的蝉翼纱,透出来的光柔和得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地上;院子里种着两株老桂树,时节未到,枝叶间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淡黄花苞,整座宫殿都浸在一种清甜的香气里。

偏殿在主殿西侧,三间通透的屋子,窗明几净,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棱角分明。桌上搁着一碟点心、一壶热茶,旁边还放了一只小小的铜手炉,炭火烧得正旺。

周嬷嬷把沈知夏领进门,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太后娘娘吩咐的,说姑娘在冷宫住了些日子,想必身子乏,先歇一歇。晚膳时分再去正殿请安便是。"

沈知夏看着那只手炉。铜壁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烫,隔着两步远都能感觉到热气扑在脸上。冷宫里用的是劣质的黑炭,烧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她从入秋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没碰过这样干净的炭火了。

"劳烦嬷嬷替我给太后娘娘磕个头。"沈知夏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嬷嬷笑着应了,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沈知夏一个人。她没有急着坐下,也没有碰那碟点心,而是先把整间屋子走了一遍——窗台、柜顶、帐幔后面、床底下,一寸一寸看过去。屋子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藏人的可能。唯一一扇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桂树,支起一道缝就能看见正殿的灯火。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却很清冽。

她慢慢喝完了那杯茶,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太后让她先歇着。太后还给她备了手炉和热茶。冷宫里住了三年,沈知夏都快忘了被人当人看的滋味是什么样了。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

糖衣裹着的,未必是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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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周嬷嬷果然准时来请。

正殿里灯火通明,太医开的药还在小炉上煨着,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气。沈知夏迈过门槛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案上摆着的膳桌——四菜一汤,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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