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是被一阵说话声惊醒的。
窗外天色刚泛鱼肚白,冷宫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她披衣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正看见两个粗使太监抬着一筐碎砖石从东侧墙根下经过。
那堵墙。
她记得昨夜入睡前,那面青砖墙还严丝合缝地立在那里,墙根底下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墙头上几株狗尾草在风里晃了晃。可现在,墙正中豁开了一道三尺来宽的缺口,新鲜的砖茬露在外面,像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颗牙。
一个小宫女端着铜盆从缺口旁走过,脚步轻快,裙摆扫过散落的灰土,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沈知夏站在廊下,晨风灌进宽大的旧寝衣,凉意顺着脊背爬上去。她攥紧了领口,指尖掐进掌心。
昨夜那堵墙还是完整的。今早它就空了。
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拆了它。
她想起昨晚桂花糕里的苦味,想起萧决指腹摩过她后颈时那股若有若无的热意,想起他说“有趣”时眼底那种猎人打量猎物的神情。
沈知夏慢慢退回屋里,合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角的小炭炉上坐着半壶隔夜的水,她走过去倒了一碗,水已经凉透了。她端着碗没喝,视线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碟子上。桂花糕的碎屑还零星散在碟底,昨夜的甜与苦好像还黏在舌尖上,挥之不去。
她放下碗,掀开床铺底下那块松动的地砖。
暗格里那包银针还在,用油纸裹了三层,压得平平整整。她没有拿,只是看了一眼,又原样盖回去。
现在还不到时候。
快到午时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尖细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沈姑娘,摄政王殿下请您去一趟书房。”
沈知夏打开门,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那小太监垂着头,毕恭毕敬的样子,可嘴角压着一丝笑,像是知道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事。
“殿下说,给您备了新的桂花糕。”小太监补了一句。
沈知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劳烦公公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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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的书房不在东宫,不在前朝,偏偏设在皇宫西角那座废弃的藏书阁里。沈知夏跟着小太监穿过两道月门、三条长廊,越走越偏,路上的宫人越来越少,到最后连洒扫的太监都看不见了。
藏书阁共三层,外头看上去灰扑扑的,檐角的漆都剥落了大半。可一推开门,里面却别有洞天——四面墙壁嵌满了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卷宗和书册,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走在上面无声无息。
萧决坐在窗下的长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坐。”
沈知夏站在门口没动。
萧决这才抬起眼来。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领口松松散着,没有束冠,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绾在脑后,比昨夜在冷宫时多了几分慵懒,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沈知夏还是觉得脊背一紧。
“怕我?”他问。
“怕。”沈知夏答得很坦诚,“殿下昨夜拆了我的墙,今早请我吃糕。我怕下一件事,就是拆了我。”
萧决笑了一声,把书卷搁在案上。他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沈知夏没有退,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了。
萧决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她。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清透。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沈知夏整个人绷紧了——可他只是从她鬓边拈下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碎叶。
“墙拆了,方便你进出。”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总不会想一辈子住在那个连炭火都要克扣的地方吧?”
沈知夏盯着他。“殿下想让我去哪儿?”
萧决把叶片随手弹开,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太后娘娘前日染了风寒,太医说是邪风入体,需得有人近身侍疾。我想来想去,宫里那些莺莺燕燕都不够稳重,不如你去。”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那是萧决的母后,也是当年一道懿旨把她打入冷宫的人。如今萧决要把她从冷宫放出来,送到太后身边去?
她脑中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怕是不想见我。”
“她见不见你,我说了算。”萧决收回手,负手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卷书翻了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对了。昨夜那个报信的小太监,今早失足掉进了御花园的荷花池。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沈知夏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萧决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地飘过来:“沈知夏,这宫里头,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可你不一样。”
他抬起眼看她,眼底幽深如潭。
“你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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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那个小太监还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又堆起一脸笑:“沈姑娘,殿下吩咐了,您的东西稍后会有人送过去。今晚您就搬到太后宫里的偏殿住。”
沈知夏没应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抹不掉的墨痕。
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她看见几个宫人正围在荷花池边,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拿着长杆,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还没散尽。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回到冷宫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昨夜的灯笼还挂在廊下,烛泪滴了满满一碟。她推门进屋,环顾四周——那只碟子还在桌上,碎屑还在碟底。一切看起来和今早离开时没有两样,可她就是知道,有人来过。
床铺底下那块地砖被动过。
沈知夏蹲下身,掀起地砖。油纸包还在,可她指尖触上去的瞬间就发现了不对。包里的银针被人换过了——分量一样,包法一样,可最外面那层油纸的折角方向,和她惯常折的正好相反。
她慢慢把油纸包放回去,盖好地砖,站起来。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凤仪宫的方向又有灯火亮起来,远远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想起萧决说的那句话——“你还有用。”
有用。有用就好。在这宫里,最怕的不是被人利用,而是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沈知夏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荷花池里潮湿的腥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腹上还残留着昨夜桂花糕的碎末,她一点点把它们捻干净,然后轻轻合上窗。
今夜,应该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