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掌心温热

桂花香越来越近，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勒住了沈知夏的喉咙。她整个人被萧决牢牢扣在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与她狂乱的心跳形成残忍的对比。

“摄政王殿下。”皇后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温婉得体，听不出半分异样，“您怎么在这儿？”

沈知夏浑身一僵。她听见萧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他胸膛传过来，震得她耳膜发麻。他没有急着松开她，反倒又用了几分力，将她整个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侧过身。

“臣给皇后娘娘请安。”他嘴上说着请安，身子却纹丝不动，只微微颔首算作礼节，“冷宫阴冷，娘娘金尊玉贵，怎么到这儿来了？”

沈知夏的视野被萧决的玄色蟒袍完全遮住，只从袖口的缝隙里瞥见一角明黄色的裙摆。皇后似乎停在了几步之外，没有靠近。

“本宫丢了件要紧的东西，一路寻过来。”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方才远远瞧着，还以为摄政王殿下在逗弄什么小动物，原来是个人。”

沈知夏感觉萧决的手指在她后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安抚，又像在警告。她死死咬着下唇，把涌到嘴边的喘息咽回去，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的确是个人。”萧决的语调懒洋洋的，“一个不长眼的小宫女，冲撞了臣，臣正罚她呢。”

皇后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长得像一辈子。沈知夏几乎能想象出皇后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正如何锐利地打量过来，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刀。

“既是宫女，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皇后忽然说，“本宫身边的翠微前几日刚没了，正缺个伶俐的。”

沈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她感觉萧决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声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冷意。

“娘娘要人，臣自然不敢藏私。”他说着，手掌却从她后腰滑到了后颈，五指微微收拢，像握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雀鸟，“只是这丫头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娘娘。”

“笨手笨脚的，摄政王殿下还亲自教训？”皇后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尖利，“不如交给本宫，本宫替殿下管教。”

桂花香忽然浓烈起来——皇后在靠近。沈知夏感觉自己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疼得她眼眶发酸。她能听见皇后裙裾摩挲地面发出的细微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皇后即将走到近前时，冷宫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太监踉跄着冲进来，看见皇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娘娘！娘娘不好了！贵妃娘娘她……她小产了！”

皇后的脚步顿住了。沈知夏听见她倒抽一口冷气，然后那明黄色的裙摆骤然转了个方向，匆匆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摄政王殿下，改日再叙。”

脚步声远去，桂花香也渐渐散了。冷宫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个小太监还跪在门口瑟瑟发抖。

萧决终于松开了箍着她的手。沈知夏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地上，却被他一把捞住手腕。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压迫感淡了些，换上了一丝玩味。

“你运气不错。”他说，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过下次，未必还有人来替你解围。”

沈知夏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得像夜里的湖，映着她的倒影，又小又可怜。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您到底……想要什么？”

萧决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重新站回了那一身玄色蟒袍的阴影里。

“我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偏过脸，声音压得极低。

“不过你这条命，我先记下了。好好活着，别死在别人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沈知夏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着他握过的痕迹，一圈浅浅的红，正在慢慢消退。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还是沈家最受宠的小女儿时，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萧决一面。那时候他刚从北境回京，一身银甲未卸，站在满殿的锦衣华服里像一柄出鞘的刀。她那时候想，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跟自己有什么交集。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站稳。冷宫的窗户破了一个洞，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株老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微微发烫。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像刚才那么急，沉稳而有规律。沈知夏屏住呼吸，听见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还带着余温。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内侍压低的声音：“姑娘，摄政王殿下说……冷宫里的饭食不好，让您先垫垫。”

沈知夏攥着那个油纸包，站在破旧的窗棂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皇后的凤仪宫方向隐约传来喧哗声，贵妃小产的事大概闹得正厉害。

她把桂花糕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她却尝出了一丝苦。

今夜，大概不会太平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萧决正站在冷宫外面的转角处，负手看着凤仪宫方向的灯火。一个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宫里都传开了，说是皇后在贵妃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

萧决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传我的话，把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处理干净。另外，冷宫东侧的那堵墙，今晚找人拆了。”

暗卫应了声是，又如一阵烟般消失了。

萧决在夜色里站了很久，久到凤仪宫的灯火渐渐暗下去，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他才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方才握过她后颈的那只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细细的，滑腻的，像握了一捧温热的玉。

他收拢五指，嘴角那抹笑意淡下去，眼底的神色变得幽深不可测。

他低低念了一句，声音散在夜风里，“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