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2章 二十八楼的天台

雨把整座城市浇得透湿。

林晚星打车回到家的时候，裙摆已经湿透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凉意顺着喉咙一路窜到胃里，总算把那团火气压下去一点。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顾衍之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到家没”，第二条是“别生气了好不好”，第三条是“那男的真的不行，我帮你查过了，他上个月还在跟别人相亲呢”。

林晚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直接把他拉黑了。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顾衍之站在雨里的样子——脸上的笑收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那是她很少见到的表情，有点狼狈，又有点认真。

算了，不想了。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件干爽的睡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闺蜜周漾发的，配图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文案写着“今晚加班到昏厥，谁来救救我”。林晚星点了个赞，然后切出去，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顾衍之的聊天框。

他已经发了第七条了。

“拉黑我了？”

“行吧，但那个项目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改天跟你解释。”

“你生理期是不是快到了？别喝冰的。”

林晚星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冰箱拿酸奶，拿完又想起他那句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杯温牛奶。她端着牛奶走回客厅，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顾衍之的头像看了好久。

那是他们大学时候的照片，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她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正低头笑，他在旁边举着手机自拍，快门按下去的瞬间刚好抓到她侧过脸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还在同一所学校，他还是那个会在她宿舍楼下等她一起去图书馆的顾衍之。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大概是去年，她参与的那个校园周边项目，前期调研、方案策划、设计对接，全是她带着团队一点点磨出来的。熬了三个月，眼看就要落地签约了，结果合作方那边临时变卦，说收到了更有创意的方案。她去打听才知道，顾衍之的公司比她晚了一个月进场，拿出来的设计稿却和她原来的构想有七八分像，包装得更精致，团队背书更强，合作方理所当然选了后者。

她去找他理论的时候，他正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开会，看见她进来，起身招呼她坐下，语气轻飘飘的：“晚星，商业就是这样，你做得不够好，别人就会替你做好。”

她当场把咖啡泼他衬衫上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可他也一直没走远，总是在她以为终于能摆脱他的时候，又冷不丁出现在她生活里——她换了新公司，他第二天就来他们楼下谈业务；她注册了新的相亲平台，他第三天就注册了个小号给她发消息问她能不能加个微信。

林晚星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扔到一边，决定今晚先不想这些破事。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公司，刚坐下就被主管叫去了办公室。

“晚星啊，”主管推了推眼镜，笑得一脸慈祥，“新来的创意总监今天入职，他点名要你配合他做下个项目，你过去跟他打个照面。”

林晚星点点头，端着杯子往总监办公室走。门半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懒洋洋的“进”。

她推开门。

顾衍之坐在办公桌后面，黑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桃花眼弯起来，笑吟吟地看着她。

“早啊，晚星。”他说，“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林晚星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她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顾衍之，你疯了吧？”

“我怎么了？”他放下钢笔，起身走过来，顺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美式？你早上又没吃饭吧，伤胃的。”

林晚星一把把杯子抢回来，抬头瞪着他：“你什么时候入职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昨晚，”顾衍之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语气坦然，“你们公司挖我挖了两个月了，我一直没答应，昨晚突然想通了。”

“……”

“你别这么看着我，”他笑了一下，眼底的神色却认真起来，“晚星，我不是来跟你作对的。那个项目的事，我今天就可以跟你解释清楚。中午一起吃饭？”

林晚星没说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儿，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藏得严严实实。

“十二点，”她说，“公司楼下那家面馆，迟到就算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得了便宜的猫。

“成。”

林晚星快步走回自己工位，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昨晚没关的相亲平台页面。她扫了一眼，点了“注销账号”，弹窗跳出来问“确定吗”，她果断按了“确定”。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顾衍之发来的，他被拉黑的账号还在黑名单里，这条是拿新号发的，头像换成了她上次吃火锅辣到流泪的表情包。

“你刚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是不是？我收到提示了。”

“面馆的辣椒油太辣了，我给你带瓶酸奶吧，你上次说那家好喝。”

林晚星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毫米，又赶紧压下去。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二十八楼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像昨晚的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她掉进学校后山的河里，水漫过嘴巴的时候，是顾衍之跳下来一把捞住她的。他那时候瘦得很，胳膊细得没什么力气，却死死箍着她的腰不撒手，把她拖到岸上之后，自己瘫在泥地里喘了半天气。

她趴在他旁边咳水，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头发上全是泥，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晚星，你以后可得对我好点，我救了你一命呢。”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拿那一条命，换了她往后这些年所有的纠缠不清。

林晚星叹了口气，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个新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酸奶要草莓味的。”

对面秒回：“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