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退婚

从春猎回来，沈蘅就开始筹划一件大事——退婚。

她与萧承衍的婚约，是在她十二岁那年定下的。彼时萧承衍还不是太子，只是三皇子，沈侯与他的母妃德妃交好，两家便结了儿女亲家。

后来三皇子被立为太子，这桩婚约的价值便水涨船高。沈侯以此为荣，逢人便说“我家蘅儿将来是要做太子妃的”。

前世，沈蘅也为此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女子。

如今想来，不过是笑话一场。

萧承衍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娶她。他需要的是沈家的势力，而她恰好是沈侯最“有用”的那个女儿。等沈家的势力被他榨干，她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一世，她要抢在他抛弃她之前，先抛弃他。

退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侯府与皇室的婚约，不是她一个小女孩说退就能退的。她需要借力，需要一个让沈侯无法拒绝的理由。

沈蘅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她要利用的，是前世的一桩旧案。

前世，在她嫁给萧承衍的第二年，德妃因牵扯进一桩巫蛊案被废，萧承衍的太子之位险些不保。虽然最后萧承衍靠着沈家的势力渡过了难关，但德妃始终没能翻身，最终冷死宫中。

那桩巫蛊案的关键证据，是一封德妃写给巫医的信。信中提到，德妃诅咒的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萧承衍嫡母。

这封信前世是被沈蘅亲手烧掉的，为的是替萧承衍遮掩。

这一世，她不会烧。

她要把这封信提前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当然，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做的，是先让沈侯对这桩婚约产生动摇。

这日傍晚，沈蘅去了沈侯的书房。

书房在侯府东边，是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楼前种着一排翠竹，夕阳的余晖穿过竹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空气里有墨香和茶香，还有沈侯惯用的檀香，几种气味混在一起，沉沉的，像是凝固了的时间。

沈蘅敲了敲门。

“进来。”沈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沈侯正坐在书案后看信。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武将出身的英气，只是鬓角已经添了几缕白发。

前世，沈侯是在她嫁入东宫的第三年病逝的。

死因是急症，可沈蘅后来才知道，他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下毒的人，是沈宛。

她的好妹妹，为了独吞沈家的势力，连亲生父亲都没有放过。

沈蘅走到书案前，屈膝行礼：“父亲。”

沈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病还没好全？”

“已经好多了。”沈蘅顿了顿，开门见山，“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说。”

“女儿想退了与太子殿下的婚约。”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沈蘅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见书案上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听见沈侯手中的信纸轻轻一颤。

“你说什么？”沈侯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女儿想退婚。”

沈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绕过书案，走到沈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炬。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怒气，“太子的婚约，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女儿知道。”沈蘅的声音很平静，“所以女儿来找父亲商量。”

“商量？”沈侯冷笑一声，“你这是商量？你这是在胡闹！”

“父亲。”沈蘅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女儿问父亲一句——太子殿下待沈家，是真心，还是利用？”

沈侯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说话。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开来，像夜色一样，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光线。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去，只有书案上的烛火还在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父亲心里是清楚的。”沈蘅缓缓说道，“女儿嫁入东宫，对太子殿下而言，不过是一步棋。等棋下完了，棋子是死是活，有谁在乎？”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沈侯的声音有些发紧。

“女儿不需要从哪里听。”沈蘅垂下眼睫，“女儿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沈侯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退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他低声说，“宫里的面子，皇家的体面，这些都要顾及。”

“女儿知道。”沈蘅说，“所以女儿想请父亲给女儿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女儿会让父亲有一个名正言顺的退婚理由。”

沈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蘅儿。”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蘅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

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谁可以信任，谁不可以信任。可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女儿只是不想再稀里糊涂地活了。”她说。

沈侯看了她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三个月。”

沈蘅屈膝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小楼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方不知谁家传来的箫声。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沈蘅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夜空。

满天星斗，璀璨夺目。

前世她从未抬头看过这片星空，因为她一直在低着头，追着一个人走。

这辈子，她不会再追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书房的那一刻，竹林深处，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身影去的方向，是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