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桃林

三日后，沈蘅的病好了大半。

她借着养病的由头，推掉了所有应酬，整日待在闺房里梳理前世的记忆。前世十五年间的重大事件，人脉关系，朝堂变动，她一一写在纸上，又一一烧掉。

烟灰落进香炉里，混着香料一起燃尽，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一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发生在七日后。

春猎。

每年三月，皇室都会在京郊的围场举办春猎，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参加。前世，就是在那一年的春猎上，她在桃花林里遇见了萧承衍。

不，准确地说，是在沈宛的设计下，她“偶遇”了萧承衍。

前世她以为是天赐良缘，如今想来，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

沈宛弄掉了她的簪子，她弯腰去捡，抬头就看见了站在桃花树下的萧承衍。他穿着月白色的骑装，腰间束着玉带，长身玉立，对着她微微一笑，说：“沈小姐的簪子掉了。”

就是那一笑，误了她整整一世。

这一世，她不会再去了。

春猎那日，天还没亮，沈蘅就起了床。

她穿上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住，脂粉未施，素面朝天。这副装扮混在锦衣华服的贵女堆里，毫不起眼。

侯府的马车巳时出发，巳时三刻到达围场。

围场建在山脚下，三面环山，一面平原。远远望去，青山如黛，层峦叠嶂，山顶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山脚下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地，已经被提前布置成了营地的模样。大大小小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五颜六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烤肉的香气和马匹身上的汗味，有一种粗犷而原始的生命力。

沈蘅跟在沈夫人身后，低眉顺眼地走着。沈宛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偷偷打量她一眼，似乎在奇怪她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姐姐，你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是身体还不舒服？”沈宛关切地问道。

“无碍。”沈蘅淡淡地答。

她记得前世，就是在去营帐的路上，沈宛“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摆，弄掉了她发间的簪子。那支簪子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自然会弯腰去捡。

这一次，沈蘅走得很慢，始终与沈宛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沈宛试了几次，都没有找到机会。

到了营帐，沈夫人去与几位夫人叙话，沈蘅借口头晕，留在帐中没有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帐内点着熏香，味道有些浓，沈蘅咳了两声，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往外看。

营地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皇室的明黄色大帐在最中央，四周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着各府的帐篷。她看见太子的帐前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一动不动，像是泥塑的人偶。

远处，山脚下的桃花林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大片，像是天边落下的云霞。

前世，就是在那片桃花林里，她捡起了簪子，看见了萧承衍。

沈蘅放下帐帘，回到铺位前坐下。

她不会去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午时刚过，沈宛端着一碟点心走了进来，笑盈盈地说：“姐姐，我让人去桃林那边摘了些新鲜桃花，做了桃花糕，你尝尝。”

沈蘅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沈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把碟子放在小几上，然后“哎呀”一声，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沈蘅问。

“许是吃坏了东西，肚子有些疼。”沈宛皱着小脸，“姐姐，我出去一下，你先歇着。”

说完，她捂着肚子匆匆跑了出去。

沈蘅坐在原地，看着那碟桃花糕，慢慢眯起了眼睛。

太巧了。

前世，沈宛也是用类似的借口离开了，然后有人来传话，说沈夫人在桃林里找她。她去了，没有找到沈夫人，却“偶遇”了萧承衍。

这一世，沈宛离开了，那个传话的人，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果不其然，一盏茶的功夫后，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怯生生地说：“大小姐，夫人请您去桃林一趟。”

沈蘅端起桃花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甜而不腻，桃花的清香在唇齿间弥漫。

“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去桃林。

她绕过了桃林，顺着山脚的小路，一路往围场深处走去。

山道两旁长满了野桃树，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时，光影晃动，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甜，有花香的清冽，有松脂的苦涩，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被暖融融的风裹挟着，让人昏昏欲睡。

沈蘅走了一程，在一棵大桃树下坐了下来。

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花瓣，坐在上面像是坐在锦褥上一样柔软。她靠着树干，仰头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花朵，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前世今生，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一次花。

她闭上眼，任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裙摆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蘅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一个毛茸茸的灰色影子正在拼命挣扎——是一只兔子，不知道被什么缠住了腿，正扑腾着四条腿，急得团团转。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灌木丛后面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别跑！你别跑！小爷我今天抓不到你就不姓顾！”

话音刚落，一个少年从灌木丛后面猛地窜了出来，衣衫被树枝勾得乱七八糟，头发上还挂着几片叶子，手里举着一根树枝，狼狈得不像话。

他抬头的一瞬间，正好对上了沈蘅的目光。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即使满头树叶也掩不住骨子里的英气。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骑装，袖口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截结实的小臂。

他怔怔地看着沈蘅，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一个字。

沈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可她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也没有想起他是谁。

前世，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萧承衍身上，对其他男子从不曾多看一眼。

“你是……”沈蘅开口。

少年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猛地站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树枝扔到一边，又飞快地扒拉了几下头发上的叶子。

然后，他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阳光，毫无保留，干净得像是山间的清泉。

“在下顾云峥。”他抱拳，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打扰姑娘了，我在追一只兔子。”

顾云峥。

沈蘅微微一愣。

这个名字，她是听说过的。镇北大将军顾淮的幼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打架斗殴无所不为，被京城贵女们避之不及。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眼睛里干干净净，笑起来连牙齿都透着少年气，哪有一丝纨绔的影子？

“你的兔子跑了。”沈蘅指了指远处。

那只灰色的兔子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正一蹦一跳地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顾云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瞬，然后摆摆手，笑道：“算了算了，一只兔子而已。”

说完，他又看向沈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姑娘是哪家的？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沈蘅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淡淡道：“过客而已，公子不必在意。”

她转身要走。

“等等！”顾云峥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的簪子歪了。”少年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蘅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发间的银簪，果然摸到了松动的簪头。她正要重新插好，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里躺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粉嫩嫩的，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沈蘅抬起头，对上少年清亮的眼睛。

“姑娘的簪子上缺了一朵花。”顾云峥说，嘴角噙着笑，耳尖却悄悄地红了。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两人之间那不足一臂的距离里。

沈蘅看着那朵桃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顾云峥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她生命里，是在她嫁给萧承衍的第三年。

那一年，北境蛮族入侵，镇北大将军顾淮率军抵抗，战死沙场。他的幼子顾云峥代父出征，在雁门关外与蛮族血战三天三夜，最终以身殉国。

死时，年仅二十一岁。

据说，他临死前托人送回京城一支玉簪，指名要交给镇南侯府的大小姐。

可那支玉簪，从未送到沈蘅手中。

因为它被沈宛截下了。

沈蘅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朵桃花。

“多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云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不客气！”他说，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又赶紧压低，“不客气。”

沈蘅低下头，把桃花别在簪子旁边，然后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她的背影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沈蘅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