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的事,沈蘅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照常过日子,每日晨起读书习字,午后小憩片刻,傍晚在院中散步。偶尔沈宛来串门,她就客客气气地招待,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沈宛几次试探,都被她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就到了六月。
六月初六,是沈蘅的生辰。
前世,每年的这一天,萧承衍都会派人送来贺礼。有时是一支玉簪,有时是一匹锦缎,有时是一盒上好的胭脂。礼物不算贵重,但胜在有心,每每让沈蘅感动不已。
如今想来,那些礼物怕也是沈宛帮他挑的。
今年,沈蘅不打算等他的礼物。
她提前三天就跟沈侯说好了,生辰那日要去城外的大相国寺上香,为亡母祈福。
沈侯没有反对,只是派了一队侍卫随行。
六月初六那日,天刚蒙蒙亮,沈蘅就出发了。
马车出了侯府大门,沿着京城的主街一路向南。清晨的京城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早点铺子已经开了,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在微凉的晨风中飘散。
车夫赶着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沈蘅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晨光熹微,将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用古老的节奏,唤醒这座沉睡的城市。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田埂上种着一排排的桑树,叶子被露水打湿,在晨光中闪着亮晶晶的光。
空气里有稻花的清香,有泥土的芬芳,有远处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被微风吹进车厢,让人心旷神怡。
沈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滚滚的声音,难得地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停。
沈蘅身体前倾,险些撞上车壁。她扶住窗框,稳住身体,问道:“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惊疑:“大小姐,前面有人拦路。”
沈蘅皱了皱眉。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晨光中,一个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稳稳地拦在官道正中间。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腰束金带,脚蹬皮靴,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脸庞。朝阳在他身后升起,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远远看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他朝马车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在下顾云峥,特来为沈大小姐贺寿。”
声音清朗,中气十足,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
沈蘅愣住了。
顾云峥?
他怎么知道今天是她的生辰?他怎么知道她今天要出城?
还未来得及细想,顾云峥已经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朝马车走来。他走路的姿态很是潇洒,步伐大而有力,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马车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到车窗前。
“沈大小姐,生辰吉乐。”他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和前次在桃林里一模一样,灿烂得像六月的骄阳,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蘅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接。
“顾公子。”她的声音淡淡的,“我们素不相识,顾公子此举,怕是不妥。”
“怎么不妥?”顾云峥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上次在桃林,我给姑娘摘了一朵桃花,姑娘收下了。收了花,就是朋友了。朋友过生辰,我来贺寿,有什么不妥?”
沈蘅深吸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顾公子,那朵桃花是你硬塞给我的。”她说。
“姑娘接过去了。”顾云峥理直气壮。
沈蘅:“……”
她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顾公子,我赶着去上香,请让一让。”她放下车帘,不打算再跟他纠缠。
“那我跟姑娘一起去。”顾云峥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欢快得像只麻雀,“正好我也想去大相国寺上柱香,给我母亲求个平安。咱们顺路,一起走呗?”
沈蘅咬了咬牙。
她掀开车帘,正要说话,目光却落在了顾云峥身后的官道上。
远处,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甲胄鲜明的侍卫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是太子的人马。
沈蘅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来了。前世,在她十五岁生辰这天,萧承衍也出城了——他是去大相国寺为德妃祈福。两人在寺中“偶遇”,他当着众人的面送了她一支玉簪,博了个情深意重的好名声。
这一世,她特意提前出发,就是为了避开他。
可他还是来了。
而顾云峥,正拦在路中间。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复杂地看着顾云峥。
顾云峥似乎也注意到了远处的人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朝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姑娘,要不要在下帮姑娘拦一拦?在下别的不行,拦路最在行。”
沈蘅怔怔地看着他。
晨光中,少年的眉眼英气勃勃,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泡过一样,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桃林里,他说“你的簪子歪了”时的语气——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她张了张嘴。
远处,太子的人马越来越近了。
顾云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意气风发。他转身,面朝太子人马的方向,双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沈大小姐,”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走你的,这里有我。”
沈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她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
马车重新驶动,从顾云峥身边缓缓经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听见他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蘅儿,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了。”
沈蘅猛地掀开车帘,回头看去。
顾云峥已经转身,正对着太子人马的方向,身姿如松。晨风掀起他的衣角,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朝她弯了弯嘴角。
沈蘅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顾云峥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面明黄色的旗帜上,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冷。
太子。
前世,就是你。
前世他来不及护住她,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碰她一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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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的辘辘声渐行渐远,顾云峥目送那辆青帷小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身后传来马蹄声,沉重而整齐,是太子仪仗的护卫队。
他没有让路。
领头的侍卫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呵斥,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前面是何人?”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萧承衍的脸。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面容俊美,眉目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上去和善极了。
顾云峥看着这张脸,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前世,他就是用这张脸骗了蘅儿一辈子。
“在下顾云峥。”他抱拳,声音不卑不亢,“镇北大将军顾淮幼子,见过太子殿下。”
萧承衍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原来是顾将军的公子。”他笑了笑,“不知顾公子拦在这里,所为何事?”
“没什么大事。”顾云峥也笑了笑,“就是在下今日心情好,想在这官道上站一会儿。殿下若不嫌弃,可以绕道走。”
萧承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侍卫长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顾公子说笑了。”萧承衍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但眼底已经多了一丝凉意,“官道是大家的,顾公子想站,自然可以站。只是本宫的车队人多,怕是不方便绕道。”
“那巧了。”顾云峥咧嘴一笑,“在下也人多。”
话音刚落,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呼啦啦涌出一队人来,个个膀大腰圆,穿着清一色的青色短褐,手里拿着棍棒,目测有二三十号人。
萧承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顾公子这是要拦本宫的路?”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敢。”顾云峥拱了拱手,笑容不改,“在下就是想让殿下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的路,都任殿下走。也不是所有的人,都等得起殿下。”
萧承衍眯起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两个男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最终,萧承衍放下了车帘。
“绕道。”他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侍卫长愣了愣,但不敢违抗,挥手示意车队改道。
顾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太子车队绕了个大弯,从旁边的岔道走了。
尘土飞扬中,他听见萧承衍的声音从马车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顾云峥……有意思。”
顾云峥没有理会。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大相国寺的方向奔去。
晨风灌进衣领,带着凉意,却浇不灭他胸腔里那团烧了许久的火。
前世,她嫁给萧承衍的那天,他站在京城最高的钟楼上,远远地看着她的花轿从长街上经过。
花轿红得像一团火,唢呐声热闹得像过年。满城百姓都在欢呼,都在说太子妃好福气。
只有他知道,那不是福气,是深渊。
他没有去喝那杯喜酒。
他回了北境,把自己扔进了沙场。刀光剑影中,他一遍一遍地想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幸福就好,她幸福就好。
直到她死的那天,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她从来就没有幸福过。
她是被那杯鸩酒,活活毒死的。
顾云峥咬紧了牙关,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骏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一世,他不会再等了。
这一世,他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把她牢牢护在身后。
谁都不能碰她。
太子,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