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是被水声吵醒的。
哗啦——哗啦——规律的、人工的水流循环声从某个方向传来，混着某种嗡嗡的低频震动，像大型设备在运转。他睁开眼，看见的还是医院病房的白色天花板，但鼻腔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氯味。不是海水的咸腥，是游泳池消毒水那种干净的、人工的化学气息。
他撑起上身，尾巴在被子下面动了动，鳞片蹭过棉质床单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环顾四周——病房还是那间病房，窗户还是那扇窗户，但门口多了一个人。哥哥靠在门框边，穿着衬衫西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他。
"醒了？过来看看。"
沈星眠歪了歪头，尾巴在被子里困惑地拍了一下。过去看看？去哪儿？他没有腿，怎么过去？
哥哥走过来，弯腰把他连被子一起抱起来。被子裹着他的鱼尾巴，像一条长长的茧。沈星眠下意识攀住哥哥的肩膀，栗色短发蹭在衬衫领口上。哥哥把他抱出了病房，走过走廊，电梯下行，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门，然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沈星眠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穹顶高达十几米，半透明的弧形采光顶将自然光过滤成柔和的水蓝色调。整个空间被一座巨大的水池占据——他目测不出精确的面积，但那片水面的宽度和长度都远远超出普通室内泳池的规格，像一片被搬进建筑物里的小型湖泊。
水面波光粼粼，清澈见底。从他所处的高处望下去，能看到水下层层叠叠的造景。珊瑚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池底，颜色鲜艳的鹿角珊瑚、脑珊瑚、海葵在循环水流中轻轻摇曳。大片的细白沙滩铺在边缘，沙地上散落着贝壳和光滑的鹅卵石。几簇海藻从礁石缝里长出来，随着水流缓缓摆动。
池底有自动造浪装置，温和的波浪一阵一阵推过来又退回去，模拟着浅海的呼吸节奏。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型瀑布装置，水流从人造礁石顶端倾泻而下，哗啦啦地落进主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哥哥把他抱到池边，弯腰把他放在岸边的沙滩上。沈星眠的尾巴接触到细白沙地的瞬间，不自觉地扫了一下，把一小片沙子划出一道弧线。
"四百平方米，"哥哥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沙地上，伸手拨了拨水面。"恒温循环，海水配比模拟你之前待的那片海域。珊瑚是活体移植的，鱼有十几品种，小螃蟹和虾也都放了。"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沈星眠一眼。"你先试试。"
沈星眠望着那片蓝绿色的水面，水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晃动。池底有银灰色的小鱼群在珊瑚间穿梭，一只红色的小螃蟹从礁石缝里探出钳子又缩回去，几根海藻在水流中妖娆地摆动。一切都和他在海底见过的很像，但又不一样——头顶是透明的采光顶，能看见外面的蓝天和云朵；空气里没有深海那种压迫性的静默，而是带着人工设备稳定运转的白噪音。
他慢慢地从沙地上滑进水里。
鱼尾巴接触水面的瞬间，鳞片上的干燥感被瞬间冲刷掉，银蓝色的光泽重新亮起来。他整个人沉进池中，温暖的模拟海水包裹住全身，耳骨薄鳞自动翕动了两下，适应了干净的人工水质。尾鳍展开来，轻轻一摆，他就从岸边滑了出去，穿过一丛珊瑚，惊起几只躲在海葵后面的小丑鱼。
他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朝上。采光顶外的天空蓝得通透，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他吐出几个泡泡，看着它们升上去啪地碎在水面。模拟的温和波浪推着他的尾巴轻轻晃动，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旁边一簇软珊瑚，珊瑚缩了一下又慢慢展开。
他在水里待了很久。
哥哥一直坐在岸边，挽着裤腿把脚伸进水里，端着那杯咖啡慢慢喝。偶尔有几条小鱼好奇地游过来啄他的脚趾头，他就轻轻晃一下脚踝把它们赶走。沈星眠游到岸边，把胳膊搭在哥哥膝盖旁边的沙地上，探出半个脑袋，栗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舒服吗？"哥哥低头看他。
沈星眠点了点头，尾巴在水面下轻轻摆了摆，卷起一小片涟漪。
"那边还有一个，"哥哥朝不远处指了指。沈星眠顺着方向望过去，水池的另一端延伸出一个更大的区域，造浪装置明显比这边复杂，礁石堆叠得更高更陡峭，有几处小型的落差水流，看起来像微缩版的潮汐池。再远一点的地方，有滑梯状的弧面结构从岸上延伸入水，旁边挂着几条彩色浮球。
"水上乐园的部分还没完全开放，设备调试还要两天。你要是想玩那些，等弄好了再说。"
水上乐园。
沈星眠盯着那些滑梯和浮球看了几秒，尾鳍在水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以前被禁止接近所有水相关娱乐设施，连水上乐园的广告片他都没完整看过。现在他面前有一座四百平方米的、为他一个人准备的私人水世界，有珊瑚有鱼有螃蟹有造浪，还有滑梯。
他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吐了一串泡泡。
"咕噜咕噜……"
哥哥好像听懂了，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发顶。"先用着。不够再扩。"
沈星眠在胳膊弯里点了点头，尾巴从水里抬起来甩了一小片水花在哥哥裤腿上。哥哥没躲，只是低头看了看那片湿印子，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又游回池中心了。穿过珊瑚丛的时候一群小丑鱼跟在他尾巴后面游，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群小鱼就围着他的尾鳍转圈。他试着甩了甩尾巴尖，小鱼们跟着他的动作呼啦散开又呼啦聚拢，像被他指挥着跳舞。
沈星眠在水里吐了一串开心的泡泡。
他在珊瑚礁上坐下来，尾巴自然地垂在礁石边缘，尾鳍在水中缓缓摆动。一只小螃蟹从旁边的石缝里爬出来，试探性地用钳子碰了碰他的尾鳍尖，他痒得缩了一下，小螃蟹立刻缩回洞里去了。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珊瑚。活的，温热的，触感柔软。十几条颜色鲜艳的小鱼在他周围游来游去，偶尔有一条胆大的会蹭过他裸露的肩膀。头顶采光顶投下来的阳光在水里碎成万点金色，温暖地铺在他的鳞片上，银蓝色的珠光在波光中流动变幻。
沈星眠在水里坐了很久。
他想，如果必须要有这么一条尾巴的话，这里大概是最好的地方了。水温刚好，光线刚好，有鱼有珊瑚有沙子，还有哥哥在岸边坐着等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流光溢彩的鱼尾，又抬头望了望采光顶外面那片真实的天空，尾巴在温暖的水流里舒展开来。
然后他又想起那个人了。
那个人在四十七米深的海底，沉船外面，大概还攥着那只密封袋和毛绒熊。他不知道沈星眠已经被哥哥带走了，不知道他此刻正坐在四百平方米的人工海水池里被小丑鱼围着转。他大概还在每天早起，准备新的保鲜盒和干毯子，写新的纸条，然后潜下去、等着、失望、再上来。
沈星眠把脸埋进水里吐了一串长长的泡泡。
他抬起头，甩了甩湿漉漉的栗色短发，从珊瑚礁上滑下来，尾巴一摆游到了岸边。哥哥还坐在那里，咖啡已经喝完了，正拿着手机回消息。沈星眠把胳膊搭上沙地，探出脑袋，嘴巴张开又合上，试了好几次，发出含混的气音。
"哥……"
那声气音很轻，几乎被造浪装置的水声盖过去。但哥哥的手机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沈星眠。沈星眠趴在沙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琥珀色的圆眼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又发了一遍。
"哥。"
虽然还是沙哑的、含混的，像被砂纸磨过的声带强行挤出来的音节，但它是一个字。一个人类语言的音节。
哥哥把手机放下了。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沈星眠的脸颊，温热干燥的指腹擦过湿漉漉的皮肤。
"嗯。"
沈星眠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尾巴在水面下轻轻摆了摆。尾鳍尖勾起来，卷着一小片水花，像在偷着乐。
四百平方米的水，模拟的海，活着的珊瑚和鱼，还有一只正在从水里偷偷冒头的、想家的栗色脑袋。哥哥伸手又摸了摸那个湿漉漉的发顶，然后站起来去拿毛巾了。
沈星眠趴在水边，望着那片蓝绿色的水面，尾鳍在水下一翘一翘的。
那个人大概还在找他。他想着这个念头，尾巴蜷了一下，又松开。
等他学会说话了。等他能开口了。他得告诉那个人一声——不用再往沉船里送饭了。
他不在那里了。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