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花了三天时间把四百平方米的池子摸了个遍。
第一天他探索了主池区的珊瑚礁。那些活体珊瑚比他想象中更加敏感，他的手靠近的时候，触手会轻轻缩回去，等他游过去了再慢慢展开。小丑鱼一家住在一丛紫红色的软珊瑚下面，总共七条，他数了好几遍，每次那些鱼游得太快他就数乱，但大概就是七条没错。
第二天他去了造浪区。温和的波浪推着他的尾巴把他冲上浅滩，细白的沙子蹭过鳞片的感觉很奇妙，痒痒的、暖暖的。他在浅滩上趴了一会儿，让那些小波浪反复把他推上去又卷回来，像小时候没坐过的海浪秋千。
第三天他鼓起勇气尝试了那个还没完全开放的水上乐园区域。滑梯弧面滑溜溜的，他趴在岸边用尾巴探了探坡度，还没等他决定要不要滑，尾巴一滑整个人就出溜下去了，哗啦一声栽进水里，灌了一鼻子的模拟海水。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咳了好几声，栗色短发全炸了毛，旁边一群小鱼围着他转，像在笑他。他鼓着腮帮子瞪了那群小鱼一眼，那群鱼呼啦散开又呼啦聚拢，为首那条橘红色的小丑鱼甩着尾巴在他面前转了两圈，吐出一个小巧的泡泡。
沈星眠瞪着那颗泡泡看了两秒，然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那条小丑鱼吐泡泡的时候，尾巴摆的弧度和频率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而沈星眠的耳骨薄鳞捕捉到了那种震动，自动在脑子里翻译成了一段模糊的意思。像是"笨——蛋——"，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幸灾乐祸。
他愣住了。
他试着对那条小丑鱼"说"了一串气泡。咕噜咕噜咕噜，尾音翘起来带着问号。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但那条小丑鱼摆了摆尾巴，游近了一点，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又吐了一个泡泡。
意思大概是你好笨但我们可以陪你玩。
沈星眠张着嘴在水里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缓缓地把目光移向旁边那群围着他的小鱼，一共十几条，各种颜色各种品种，都停了游动悬在水里望着他。他试探性地吐了一串泡泡，短促的、带着疑惑语气的。
那群鱼哗啦一下全动了。红的黄的蓝的银的，呼啦散开又呼啦聚拢，在他面前游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圈中间一条银色小鱼顶着一颗白色的小石子转了一圈，像在给他看表演。
沈星眠的尾鳍猛地翘起来了。
他能听懂鱼说话。或者说，鱼能和他交流。他说的那些咕噜咕噜的气泡，在人类听来是毫无意义的乱响，但对于这些小鱼来说，好像是某种能理解的语言。他刚才说的那串泡泡大概是在问"你们能听懂我说话吗"，而那条银色小鱼用石子转圈是在回答"能啊你看我们还会表演"。
沈星眠兴奋得尾巴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卷起一片沙尘。他游到珊瑚礁边缘，找到那只之前用钳子碰过他尾鳍尖的小螃蟹，蹲下来对着螃蟹壳吐了一串泡泡。
"咕噜咕噜噜？"
（你能听懂吗？）
小螃蟹抬起一只眼睛（如果他没看错螃蟹确实抬了一只眼睛），缓慢地举起右钳，在空中画了个半圆，然后缩回洞里去了。
沈星眠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能听懂"，也可能是"你好吵"。但他心情太好了，尾巴在水里甩来甩去，追着那群小鱼在池子里游了好几圈。七条小丑鱼排成一列跟在他尾巴后面，像一支迷你的仪仗队；那条银色小鱼在他头顶上方游着，时不时吐一个亮晶晶的泡泡；一群蓝色的小雀鲷分散在他身体两侧，像给他护航。
沈星眠游到岸边，趴在沙地上探出脑袋。哥哥今天没来，但他的手机放在岸边，护士说哥哥开会去了晚点回来。沈星眠趴在沙地上喘了喘气（虽然在水里呼吸本来不用喘气但他太兴奋了不自觉开始喘），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鱼群。
七条小丑鱼整整齐齐地停在水里，排成一排望着他。银色小鱼在队伍上方巡逻。蓝雀鲷分散两翼。那只小螃蟹又从礁石缝里探出半只钳子。
沈星眠朝它们吐了一串泡泡。
"咕噜咕噜——"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啦——）
那群鱼没有回应他。但它们在原地停顿了两秒之后，忽然一起掉头游走了，呼啦啦地散开钻进各自的珊瑚和海藻里，动作快得像听到了什么警报。银色小鱼最后一个消失，钻进一丛海葵底下只露出尾鳍尖，抖了一下，也不动了。
沈星眠困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了？他说错什么了吗？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哥哥正站在池边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袋子，低头看着他。哥哥的表情没什么异样，只是微微挑眉——大概看到了刚才那群鱼列队游走的场面。
"它们在干嘛？"
沈星眠张了张嘴，想说"它们能听懂我说话"。但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咕噜咕噜地不成词句。他急得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溅了哥哥一裤腿。
哥哥低头看了看湿掉的裤脚，没躲，只是蹲下来把袋子放在沙地上。"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件衣服——干的，人类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等你能变回去了再穿。"
沈星眠盯着那几件衣服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他在水里轻轻摆了摆尾鳍，那七条小丑鱼中最胆大的一条忽然从珊瑚底下探出了半个脑袋，朝他吐了一颗小气泡。气泡晃晃悠悠升上来，啪地碎在水面。
沈星眠知道它在说什么。它在说："那个两脚兽走了告诉我们——"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尾巴尖在水下偷偷卷了卷。哥哥看见了他那个笑，以为他是因为衣服开心，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就走了。
哥哥的脚步声远了之后，那群鱼又呼啦一下全冒了出来。七条小丑鱼列队游到他面前，银色小鱼绕着圈，蓝雀鲷散开在周围放风。那条最胆大的小丑鱼游到沈星眠的手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指尖，吐了一串小气泡。
泡泡的意思像是：我们保护你。
沈星眠把那只手轻轻合拢，让那条小丑鱼在他掌心里游了一圈。然后他抬起下巴，朝整个池子里的鱼群吐了一串长长的、带着笑意的气泡。
"咕噜咕噜噜——"
（有你们在真好——）
那群鱼听懂了他的情绪。银色小鱼开始在池子里飞快地转圈，蓝雀鲷跟着它游出一串螺旋的轨迹，七条小丑鱼哗地散开又聚拢，在他面前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像在给他表演一场微型的水下庆典。
沈星眠坐在珊瑚礁上，尾巴浸在温暖的水流里，被一群听得懂他说话的小鱼围着转。头顶采光顶外的天空渐变成暖橘色的黄昏，光线斜斜地铺在水面上，把他的银蓝色尾巴染成了一片碎金。
他摸了摸那条游回他掌心的小丑鱼的脑袋，轻轻吐出一个泡泡。
"咕噜。"
（不着急。）
那个人还在等他。但他现在的嗓子只能咕噜，还不能好好说一句完整的句子。等他可以了，等他攒够了力气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拼出来了，他会想办法告诉那个人他在这里。让他不要找了。
不过现在，他要先学会跟这群新朋友们好好交流。
那条最胆大的小丑鱼从他掌心钻出来，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尾巴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扫了一下。沈星眠痒得缩了缩手，然后低头对着它吐了一串认真的泡泡。
"咕噜咕噜噜噜噜咕？"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两脚兽？）
七条小丑鱼齐刷刷地转向他，集体吐了一串泡泡。每串泡泡的意思拼在一起大概是：黑衣人？那个整天在池子外面飘来飘去的？
沈星眠的尾鳍绷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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