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眠是被阳光晃醒的。
暖融融的金色光斑落在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眼睑照进来一片温暖的红。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慢慢聚焦,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垂下来的输液管、还有旁边一扇大窗户外面碧蓝的天空。
他在床上。人类的床。干燥的,柔软的,身下垫着厚厚的棉质床单,被子蓬松地盖到胸口,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沈星眠迟钝地动了一下。
他试图抬腿。被子下面的身体随着他的意识动了——但不是两条腿各自活动的感觉。他感到腰以下一整片区域同时发力,尾鳍在被子里拍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噗声。
他低头掀开被子。
银蓝色的鱼尾巴从腰线往下延伸出去,鳞片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尾鳍搭在床尾外面,薄如蝉翼的边缘微微垂着,像一匹铺开的绸缎。他试着动了动脚趾(如果他有的话),尾巴尖跟着蜷了一下。
还是鱼尾巴。
他变不回去了。
沈星眠盯着自己的鱼尾巴看了很久。那颗刚从睡意中苏醒的心脏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被人从胸口掏出来浸进了冰水里。他想动腿,想抬起膝盖,想用脚趾头去够床尾的栏杆——但他能做的只有把尾鳍卷起来又展开,像一条搁浅的鱼徒劳地拍打着干燥的空气。
他没有腿了。
在医院里,在岸上,在干燥的空气中,在明明应该属于人类的世界里,他还是一条鱼。不能走路,不能站立,不能像以前那样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去找哥哥。他只能躺在这里,让一条湿漉漉的鱼尾巴搭在白色的病床床单上,鳞片在空气里慢慢变干。
沈星眠把被子重新盖好,蜷进枕头里。眼眶热了,但他拼命憋着,咬着下嘴唇,把那种涌上来的酸涩死死压回去。他已经哭得够多了。在医院里哭的话珍珠掉在床单上被护士看见怎么办?被哥哥看见怎么办?哥哥看见他哭又要心疼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哥哥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来。那只没戴手套的手伸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星眠摇了摇头。他想喊"哥哥",张嘴只有一声细微的气音,喉咙里干涩得发疼。他试了好几次,声带在震动,但吐出来的全是含混的"啊"声,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齐。
哥哥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帮他垫高枕头。"慢慢来。"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像他。"医生说你在水里待久了声带可能受了影响,需要恢复一段时间。不急。"
沈星眠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窗外。天空碧蓝如洗,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楼下花园里有树,有草,有石子路,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世界,干燥的、明亮的、属于人类的世界。
但他的尾巴搭在病床床单上,银蓝色的鳞片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哥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尾巴,沉默了几秒钟。"我联系了几个医生,"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专门研究……遗传性表达异常的。他们明天到。会给你做全面检查。"
沈星眠又点了点头。
"但不管结果是什么,"哥哥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他盖着被子的尾巴上,隔着棉布感受到鳞片的形状,"你都是我弟弟。明白吗?"
沈星眠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一颗暖白色的小珍珠从眼角滚出来,落在枕头上,嗒的一声。他赶紧用手捂住脸,想把剩余的眼泪都憋回去,但珍珠从指缝里接连不断地涌出来,噼里啪啦地掉在枕头上、被子上、床单上。
哥哥没有说什么"别哭"。他只是伸手把那些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拢在掌心里,然后轻轻揽过沈星眠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沈星眠把脸埋进哥哥的肩窝,哭得浑身发抖,鱼尾巴在被子下面蜷成了一团,尾鳍尖抖得厉害。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哭累了。珍珠在床头柜上堆了一小堆,哥哥用纸巾垫着放在那里,说晚点帮他收起来。沈星眠红着眼眶靠在枕头上,哑着嗓子发出细小的气音。
哥哥喂他喝了半碗粥。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暖融融地铺在胃里,他舒服了一点。哥哥又把枕头重新拍松,把他裹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就像小时候每天晚上做的那样。
"睡吧。"
沈星眠闭上眼。
但他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细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他以后怎么办——没有腿的话怎么走路?轮椅?他总不能永远趴在哥哥背上。想姐姐知不知道——知道了会不会哭得比他更惨。想学校——他还有课没上完——但大概没办法去了。想那条被他留在了沉船房间里的浅蓝色T恤,湿漉漉地搭在床头柜上,那个变态明天再去看的时候会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那个人还会继续放吃的吗?草莓,饭团,干毯子。或者那条灰色的薄毯还在床头柜上叠着,没人去收的话会不会被水流冲走。
沈星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抽屉里攒的那一堆纸条了。从"给你的。别怕"开始,到"明天给你带干的",到"我什么都没看见",到"衣服。饭团。",到那张还没仔细看完就被打翻在地的"水温冷了。盖好。"。他好像都带回来了吧?哥哥把他抱上潜水器的时候他口袋里揣着珍珠和纸条,他记得没有落下。
但他不确定那张最新的纸条在不在。他记得那天打翻保鲜盒之后,那个人又写了一句话,说"不吓你了",但那张纸条他好像没来得及收进口袋。
大概还留在沉船里。
沈星眠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尾鳍从被子边缘探出来一小截,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被窝里干燥蓬松,他终于回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家——不对,医院——但身体却没有跟着回来。
他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躺在干燥的空气里,鳞片正在慢慢变干变紧。他不知道明天那些医生会说什么,不知道"遗传性表达异常"听起来那么学术的名词背后藏着什么可能性,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变回两条腿的样子。
但他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不是一条鱼——坐在人类的病床上,盖着人类的被子,枕着人类的枕头。虽然尾巴还在,但他在岸上。那个人在海里,在四十七米深的水下,攥着一只密封袋和一只毛绒熊在沉船外面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看不见的。
沈星眠闭上眼,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他应该想的是哥哥,是明天要来的医生,是这条变不回去的尾巴。他应该想的是怎么重新学会在陆地上生活,而不是一个海底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拿着摄像机偷拍他的变态跟踪狂。
但他翻了个身,尾鳍从被子边缘滑落下去,搭在床沿外面,冰凉的鳞片贴着空气。
他想起那个人蹲在地上捡饭粒和草莓的样子。
一个二十三岁的变态跟踪狂,蹲在他哭过的海底沙地上,一颗一颗把沾了沙的橙子块捡起来吹干净,把三颗珍珠整齐地摆在床沿上,然后退到门框外面说"不吓你了"。
沈星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咕噜……"
声音很小,含在喉咙里。房间里只有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哥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在翻文件,听到这声细微的气泡音抬了抬眼,见他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沈星眠闭着眼,尾鳍在床沿外轻轻蜷了一下。
那个人找不到了吧。
他淹在四十七米深的海里,捧着一条干毯子和一只毛绒熊,在空空的沉船外面等了不知道多久。
沈星眠想着这个画面,鼻子又开始酸。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把自己裹成一只只露出头顶的小包袱,在干燥温暖的病床上蜷着一条不属于陆地的尾巴,慢慢沉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