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枚银铃，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蓝忘机指尖微颤，几乎要握不住掌心的避尘。十三年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倒流，呼啸着撞回眼前。
冷泉氤氲的水汽，少年狡黠明亮的眼眸，指尖不经意触碰抹额银铃的微凉触感，还有那人带着促狭笑意、理直气壮说出的“蓝湛，你这抹额怎么老是歪的”……无数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的神识。
他缓缓俯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僵硬，伸手，想要将那半枚残铃拾起。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银质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鸣，自那残铃之上响起！
不是风吹，不是幻觉。那半枚银铃，就在他指尖下方，兀自高频地、细微地振动起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了沉寂十三年后，第一声微弱的回应！
蓝忘机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银铃有应！
是魏婴……是魏婴的残魂吗？就在这附近？还是这银铃之上，残留着他一丝未曾散尽的魂息？
巨大的希望如同狂潮般涌上，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他强行定住心神，指尖终于轻轻捏住了那半枚银铃。入手冰凉刺骨，那细微的震动感更加清晰地传来，透过指尖，一直传到心底最深处。
必须问灵！
此刻，此地，再没有比这更迫切的念头。
蓝忘机再无迟疑，他环顾这阴森破败的伏魔洞，目光最终落在招魂阵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上。他拂去石上积尘，盘膝坐下，将避尘横置于膝前。那半枚仍在微微震动的银铃，被他小心翼翼地置于身前地面。
闭目，凝神，排除所有杂念。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虽无琴，但以避尘剑鞘暂代琴身，以灵力凝弦）。他薄唇微启，一段古老而玄奥的咒文无声流淌，周身开始散发出淡蓝色的、纯净而温和的灵力光晕。
问灵曲，起。
没有琴，却有音。那是灵力与规则共鸣产生的、直接作用于魂魄层面的弦音。清越、空灵，带着安抚与探寻的力量，如同月下清泉，潺潺流淌在这充满怨戾之气的洞穴中，试图与那可能存在的、微弱的魂灵建立联系。
蓝忘机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曲问灵之中，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铺展开来，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魂魄波动。他的灵力，温柔而坚定地缠绕向那半枚持续震动的银铃，试图通过它这旧物媒介，叩问其主魂踪。
“魏婴，魂兮归来……”
“魏婴，可在此处？”
“若有残灵，应我一言……”
灵力化作的弦音一遍遍回荡，带着他十三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渴盼与执念。
然而……
没有回应。
除了银铃自身那持续不断的、孤零零的细微震鸣，洞穴之内，再无任何魂魄的波动与他的问灵曲相和。那震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共鸣，或者说，是这银铃作为旧物，对蓝忘机纯净灵力和熟悉气息的本能反应，而非其主魂灵的应答。
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点点漏气，一点点干瘪下去。
蓝忘机指尖的灵力未曾停歇，问灵曲依旧在持续，但他浅琉璃色的眼眸深处，那刚刚燃起的光亮，正逐渐被更深的沉郁和失望所取代。
十三年，四千多个日夜，他问灵无数，踏遍千山，寻遍万水，回应他的，始终只有空寂。
这一次，连这唯一的旧物震鸣，也要成为另一种形式的空寂吗？
……
就在蓝忘机全神贯注于问灵曲时，伏魔洞深处，一堆坍塌大半、形成天然遮蔽的乱石之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石缝，死死地盯着洞中央那个散发着蓝色光晕的身影。
是魏无羡。
他并未远遁，只是藏匿于此。陈情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笛身那些细微的裂痕中，依旧有稀薄的黑气丝丝缕缕地渗出，缠绕着他的指尖，带来一种阴冷的安抚感。
当蓝忘机的问灵曲响起时，魏无羡先是皱紧了眉。
这曲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调子很怪，灵力运转的方式也很独特，是那种……让他潜意识里觉得应该端正坐好、认真听讲的调子。
然而，这种模糊的熟悉感并未持续多久。
随着问灵曲的深入，那空灵的、直抵魂魄的弦音，仿佛化作了无数细密坚韧的丝线，开始无形地缠绕、拉扯他的头颅！
痛！
剧烈的、毫无征兆的头痛，如同潮水般轰然袭来！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封印、打碎，此刻又被这曲子强行撬动、翻搅！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蓝忘机那清晰的问灵曲也变得模糊扭曲起来。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一些完全陌生的、破碎的画面，毫无逻辑地强行挤入了他的脑海——
朗朗的读书声，幽静雅致的亭台楼阁，一群穿着统一白色校服、额戴卷云纹抹额的少年……
一个冷着脸、却也俊极雅极的白衣少年，端坐在前方，背影挺直如松柏……
自己似乎……在扔纸团？还是在下棋时耍赖？
“蓝湛！蓝二公子！赏个脸，看看我嘛……”
轻佻带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画面闪烁跳跃，快得抓不住重点，只有那种鲜活、明亮、甚至带着点肆意妄为的气息，与他此刻周身萦绕的阴冷怨气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
谁的记忆？
这副皮囊原主的吗？
那个……叫做魏婴的人？
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要呻吟出声，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些莫名其妙的碎片甩出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弹奏问灵曲的白衣身影。
蓝湛……
蓝忘机……
你究竟……是谁？
和我，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何你的曲子，会让我如此痛苦，又……勾起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魏无羡蜷缩在石缝后，抱紧了头颅，陈情冰凉的笛身紧贴着滚烫的额角，那丝丝缕缕的怨气仿佛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洞中央，蓝忘机的问灵曲仍在持续，清越空灵，与这伏魔洞的死寂阴森，与他脑海中翻腾的混乱记忆，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
是夜，云深不知处，静室。
蓝忘机已归来。伏魔洞中问灵无果，他最终只能带着那半枚依旧微震、却再无其他回应的银铃，离开了乱葬岗。
静室依旧雅致整洁，陈设与他离去前并无二致，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带着点阳光和酒气的味道，那是十三年前，魏无羡屡次闯入留下的、早已该散尽，却仿佛烙印般刻在他记忆里的味道。
身心俱疲。
不仅仅是灵力的大量消耗，更是希望落空后带来的、更深重的无力感。
他合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窗外月色清寒，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本以为会辗转难眠，或许是因为心力交瘁，他竟很快沉入了睡梦之中。
然而，梦境并不安宁。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梦，而是深植于他魂魄深处、反复折磨了他十三年的场景重现。
不夜天城。
冲天的大火，厮杀声，哭喊声，咒骂声，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充斥天地。
悬崖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浑身是血，黑衣破碎，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绝望、疯狂和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蓝湛。”
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喊。
“蓝湛，放手！”
那人看着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功。然后，他猛地挣开了他的手，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纸鸢，向后一仰，决绝地坠向那深不见底、怨气翻腾的悬崖！
“魏婴——！！！”
梦中，他再次发出了那声撕心裂肺的、无法挽留的呐喊，扑向崖边。
就在那人身影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瞬，梦境的角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者说，是当年被他极度悲痛忽略的某个细节，在此刻清晰地浮现——
随着魏无羡的坠落，从他破碎的衣襟里，一个小小的物事被气流带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然后，“啪”一声轻响，落在了崖边，离蓝忘机指尖不远的地方。
那是一枚玉牌。
样式古朴，质地温润，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上面雕刻着熟悉的、代表着姑苏蓝氏的——卷云纹！
蓝忘机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呼吸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
静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他剧烈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咚咚作响，一遍遍回响着梦中最后定格的那个画面——
魏无羡坠落时，怀里掉出的，刻着姑苏蓝氏纹样的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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