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夺舍疑云

“不记得了……”

这三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蓝忘机的耳膜，刺入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他握着避尘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浅琉璃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般的锐利和审视。

占据着魏无羡皮囊的人，或者说，这个自称不记得的“存在”，似乎对蓝忘机骤然冷冽下来的气息毫无所觉，又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的目光甚至饶有兴致地掠过蓝忘机紧握的避尘剑，在那古朴雅致的剑鞘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雨势未歇，哗啦啦地冲刷着天地，也冲刷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由陌生和疑惧构筑的鸿沟。

不能再等。

蓝忘机心念电转。无论是失忆，还是最坏的那种可能——夺舍，他都必须试探出眼前之人的底细。陈情在他手中，他能驱使怨气，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若真是魏婴，即便记忆全失，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绝不会轻易改变。

比如，他对危机的本能反应。

比如，他深植于魂魄的战斗习惯。

主意已定，蓝忘机不再犹豫。他身形未动，持剑的右手却快如闪电，并指如剑，一道凝练至极的蓝色灵力便自指尖激射而出，并非直取对方要害，而是带着试探的意味，袭向对方执笛的右手手腕！这一击迅捷凌厉，破开雨幕，带起一道尖锐的呼啸，目的明确——逼他出手，逼他显露根基！

几乎在蓝忘机指尖灵力亮起的刹那，那黑衣身影便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反而迎着那道灵力，左手五指诡异地在陈情笛孔上一按——没有成调的笛音，只有一声短促、尖锐、仿佛能刺破耳膜的厉啸！

“呜——！”

啸声响起的同时，他周身原本只是淡淡萦绕的黑气骤然暴涨，如同沸腾的墨汁，瞬间凝聚成数道扭曲的、带着凄厉哀嚎的怨灵虚影，悍然撞向那道蓝色灵力！

“嗤！”

灵力与怨气碰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蓝色灵光锐利，瞬间撕裂了两道怨灵，但更多的怨灵前仆后继地涌上，硬生生将那道光矢消磨殆尽。残余的怨气四散，将周围的雨水都染上了一层污浊的灰黑色。

果然是鬼道术法！而且，如此娴熟，如此霸道！

蓝忘机心头一沉，但下一刻，他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因为就在怨灵扑出的同时，那黑衣人的右手，那原本执着陈情的右手，几乎是本能般地、以一种极其精妙的角度向内一收，手腕翻转间，五指微拢，竟是做出了一个虚握剑柄、引剑格挡的姿态！虽然那动作一闪即逝，迅速被陈情下压的动作所取代，但那瞬间流露出的、属于正统剑修的防御起手式，蓝忘机绝不会看错！

那是……姑苏蓝氏的“流风回雪”式？不，似乎又掺杂了些云梦江氏的“水波不兴”之意！

鬼道术法与正统剑诀，这两种本该泾渭分明、甚至相互冲突的路数，竟然在一个人身上，以这样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同时展现了出来！

这绝不是寻常夺舍者能做到的！夺舍者占据身体，或许能继承部分记忆和修为，但战斗本能和肌肉记忆，尤其是这种深植于多年苦练的剑诀根基，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模仿！

除非……这身体里的魂魄，本身就是魏无羡！只是不知为何，记忆出了岔子，或者……被什么东西干扰、封印了！

这个念头让蓝忘机心头狂震，试探的初衷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想要确认的冲动所取代。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电，再次逼近，这次不再远程试探，而是直接并指为剑，直取对方肩井穴，意图近身制住他，仔细探查！

然而，那黑衣人似乎对蓝忘机的突然逼近极为抗拒。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戾气的光芒，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陈情横于唇边。

这一次，不再是短促的厉啸。

低沉、诡谲、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笛音，幽幽响起。

笛音一起，破庙周遭的阴气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泥水翻滚，一只只苍白浮肿的手掌破开湿泞的土地，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数具浑身沾满泥浆、眼神空洞的凶尸，挣扎着爬了出来，发出“嗬嗬”的怪响，如同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地扑向蓝忘机！

控尸！

蓝忘机眼神一凛，避尘剑终于出鞘！

清冷的剑光如同月华泻地，在昏暗的雨夜中划出一道惊艳的弧线。剑气森然，带着凛冽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凶尸如同被烈阳灼烧的冰雪，发出凄厉的惨嚎，黑气溃散，重新化作枯骨瘫倒在地。

然而，就这么一阻的工夫，那吹奏陈情的身影，已然借助凶尸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夷陵荒山那更加浓稠的黑暗与雨幕深处。

只余那诡谲的笛音，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丝丝缕缕的余韵，勾动着周遭不安分的怨气。

蓝忘机没有丝毫迟疑，避尘剑光一卷，将最后一只挡路的凶尸斩灭，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紧追而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山林在黑暗中扭曲变形。但前方那道属于魏无羡的、微弱却独特的灵力（或者说怨力）波动，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指引着方向。蓝忘机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白衣在疾驰中猎猎作响，所过之处，雨水自动向两侧分开。

越往乱葬岗深处，空气中的怨气便越是浓重，几乎凝成了实质，带着刺骨的阴寒和无数冤魂哀嚎的杂音，不断冲击着人的心神。寻常修士在此，只怕早已心智迷失，或爆体而亡。但蓝忘机心志坚定，灵力浑厚，这些怨气尚不能撼动他分毫。

终于，在穿过一片布满焦黑枯木、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区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伏魔洞。

昔日魏无羡在乱葬岗的居所，也是他最后陨落之地。

洞口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比外界更甚的、积郁了十数年的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那道属于魏无羡的波动，就在这里消失了。

蓝忘机在洞口停下脚步，浅色的眼眸扫过四周。这里曾是仙门百家围剿的战场，满地狼藉，焦土碎骨，依稀还能看到当年惨烈厮杀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凝聚一团柔和的灵光用以照明，迈步踏入了洞中。

洞内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但也更加破败。石壁焦黑，地面坑洼，到处散落着碎裂的瓦罐、腐朽的布帛，以及一些辨不出原形的杂物。岁月的侵蚀和怨气的常年浸泡，让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完整的物件。

然而，蓝忘机的目光，很快便被洞穴中央的一处异常吸引了。

那里，地面的尘土似乎被刻意清扫过，露出下方刻画着的、一个由暗红色线条构成的、极其繁复诡异的圆形阵法。阵法的纹路古老而邪异，许多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核心的结构尚存，隐隐散发着一种牵引魂魄的微弱力量波动。

招魂阵！

蓝忘机心头一震，快步上前。

是谁在此布阵？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召唤魏无羡散落的魂魄？还是……另有图谋？

他的目光仔细扫过阵法的每一处细节，试图找出更多线索。当他的视线落在阵法最中央的阵眼位置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当场！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而是……斜斜地插着半枚物事。

那物事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银色，在灵光照耀下，反射出微弱而熟悉的光泽。形状依稀是个小铃铛的模样，只是铃身从中断裂，只剩下残缺的一半，铃舌也不知所踪。

这半枚银铃……

蓝忘机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认得这银铃。

十三年前，云深不知处听学，那个夜晚，冷泉畔，他亲手从魏无羡不断捣乱扯动的抹额尾端，解下了这枚、原本系于他抹额之上、代表着约束与警示的、属于姑苏蓝氏亲眷子弟的银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