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猛地睁开双眼。
静室内一片死寂,唯有他急促的心跳声在耳畔鼓噪。月色透过窗棂,清冷地洒在榻前,却驱不散那梦境带来的彻骨寒意。
不夜天城,坠落的身影,还有……那枚刻着姑苏蓝氏卷云纹的玉牌。
这并非他第一次梦见魏婴坠崖的场景。十三年来,这个噩梦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他的心神。可那枚玉牌……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梦境里。是记忆深处被忽略的细节,还是……他过度思念产生的臆想?
他下意识地抚向自己腰间,那里空无一物。姑苏蓝氏的嫡系弟子,确实会佩戴象征身份的玉牌,但他素来不喜这些繁琐佩饰,除非重大场合,否则极少佩戴。魏婴……他怎么可能会有?
疑窦丛生,如同乱麻,缠绕心头。
然而,未及他细想,怀中一枚温热的玉符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散发出灼人的热度——是临行前兄长蓝曦臣交给他的传讯符,与设置在乱葬岗外围的警戒阵法相连。
玉符震动的频率急促而尖锐,这表示……
乱葬岗出事了!怨气爆发,凶尸暴动!
所有关于梦境的思绪被瞬间压下,蓝忘机眼神一凛,豁然起身。避尘感应到主人的心念,发出一声清越剑鸣,自动飞入他手中。他不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蓝色流光,冲破静室的寂静,朝着乱葬岗方向疾驰而去。
……
乱葬岗。
昔日魏无羡在此开设伏魔洞,虽以鬼道术法镇压怨气,但也无形中吸引了更多阴邪之物聚集。十三年无人管辖,此地早已成为真正的生灵禁地。
此刻,整个乱葬岗仿佛活了过来。浓郁如墨的怨气冲天而起,遮蔽了月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地面在震动,无数坟冢裂开,一具具腐朽的、扭曲的凶尸爬出地面,发出嗬嗬的嘶吼,漫无目的地游荡,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朝着外围涌动。
而在那怨气最浓、凶尸最密集的中心区域,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艰难地穿梭着。
魏无羡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角那诡异的血红纹路在浓重怨气的刺激下,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手中陈情横在唇边,尖锐刺耳的笛音强行命令着周围的凶尸互相撕咬、阻挡后续涌来的同类,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他本藏匿在伏魔洞深处,试图理清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碎片和那个叫蓝忘机的白衣修士带来的困扰。可这突如其来的怨气暴动打乱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地,但这具身体的本能,以及对陈情、对怨气的熟悉掌控,让他下意识地开始自保。
然而,这次的暴动非同小可。凶尸的数量太多,怨气太浓,甚至隐隐诞生了几具拥有微弱灵智的凶煞。仅凭陈情,他已左支右绌,身上添了不少伤口,阴冷的怨气顺着伤口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啧,麻烦。”魏无羡低啐一声,侧身避开一具凶尸的利爪,陈情笛音一转,调集身旁两具凶尸挡在身前。就在此时,一股锐利无匹的剑气自身后袭来!
他心中一惊,以为是被更强的凶煞偷袭,正欲回身硬抗,却见那道湛蓝色的剑光并非冲他而来,而是精准地掠过他身侧,将前方三具扑来的凶尸瞬间腰斩!剑气纯正凛然,所过之处,怨气如冰雪消融。
蓝忘机!
魏无羡猛地回头,只见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已落入重围之中。避尘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蓝色光弧,剑势如虹,迅捷凌厉,每一剑都蕴含着精纯无比的灵力,将靠近的凶尸纷纷斩灭。他的出现,如同在污浊的泥潭中投入了一颗明珠,瞬间吸引了大量凶尸的仇恨。
“你怎么又来了?”魏无羡脱口而出,语气复杂。他记得这人昨夜在洞中弹奏那古怪的曲子,引得他头痛欲裂。
蓝忘机并未回头,剑势不停,清冷的声音在嘶吼和笛音中清晰地传来:“镇压怨气,乃姑苏蓝氏之责。”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魏无羡一愣。职责?所以……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抓自己这个“可疑之人”?
形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有了蓝忘机这个强大的战力分担压力,他顿觉轻松不少。陈情笛音再变,从混乱的操控转为更具针对性的指令,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凶尸的走向,配合着蓝忘机的剑势。
一个以剑净化,一个以笛驭尸。
两种截然不同,本该相互排斥的力量,在这尸山血海的乱葬岗上,竟展现出一种惊人的默契。蓝忘机的剑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为魏无羡挡下致命的偷袭;而魏无羡的笛音,则总能将最难缠的凶煞引离蓝忘机的身边,或者制造出短暂的真空地带,让他能够蓄力施展更强的剑诀。
两人背对着,却又仿佛能感知到对方每一步的动向。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攻守转换,配合无间。
魏无羡心中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再次涌了上来。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头发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具隐藏在众多普通凶尸中、身形格外高大、皮肤呈青黑色的凶煞,趁着魏无羡吹奏陈情、心神集中于操控大量凶尸的间隙,猛地从侧后方暴起突袭!它速度极快,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浓黑的怨气,直掏魏无羡的后心!
这一下太过突然,魏无羡笛音一滞,再想闪避或操控其他凶尸回援已然不及!
“小心!”
蓝忘机一直分神留意着四周,几乎在那凶煞暴起的瞬间就已察觉。他想也未想,身形猛地一转,竟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在了魏无羡与那凶煞之间!
“噗——”
利爪撕裂衣帛,深深嵌入皮肉的声音响起。
蓝忘机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颤,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反手一剑,湛蓝的剑光直接将那凶煞的头颅削飞!
“蓝湛!”魏无羡心头剧震,笛音彻底停下。他看着蓝忘机白色校服后背迅速洇开的大片鲜红,以及那伤口处不断试图往内钻的黑色怨气,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瞬间攫住了他。
那凶煞一击得手,并未立刻退走,反而张开腥臭的大嘴,朝着蓝忘机血流不止的伤口咬去,试图吞噬更多的血肉和灵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几滴滚烫的鲜血从蓝忘机的伤口溅出,恰好落在那凶煞的面门和即将咬下的利齿上。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一阵剧烈的、带着腐蚀性的白烟从那凶煞接触血液的部位冒起!凶煞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嚎,如同遇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物,原本凶戾的气息瞬间萎靡,它惊恐万状地向后暴退,连带着周围闻到血腥味试图涌上的凶尸,也如同潮水般退避开去,在两人周围空出了一小片地带。
所有凶尸,都带着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敢再靠近蓝忘机,尤其是他正在流淌鲜血的伤口。
这……
魏无羡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蓝忘机背上那狰狞的伤口,以及周围畏缩不前的凶尸,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属于这副皮囊原主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
血……蓝湛的血……
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震惊和某种深埋的熟稔:
“蓝湛你的血……”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说?
蓝忘机原本正运转灵力试图逼出伤口处的怨气,闻言身体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魏无羡。浅琉璃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几乎不敢奢望的微光。
他听到了什么?
魏婴……刚才叫他什么?
还有那句话……
魏无羡对上他那复杂至极的目光,心头更是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陈情,笛身裂纹中的黑气似乎都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紊乱起来。
残魂?夺舍?还是……
两人之间,那因并肩作战而短暂建立的微妙平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以及蓝忘机身上那能让凶尸退避的诡异鲜血,再次打破。
四周,凶尸依旧在嘶吼,怨气仍在翻腾,但这一小片空地上,空气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