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陈情再现

剑鸣声在雨夜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震颤，最终消散在哗啦啦的雨声中。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道立在雨中的黑色身影，在避尘剑鸣止歇的刹那，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他执笛的手微微垂下，陈情笛尾缀着的鲜红穗子，在浑浊的雨水中划过一道暗沉的弧线。

然后，他转过了身。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勾勒出清晰而熟悉的轮廓。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不见丝毫血色，仿佛久不见天日的幽魂。眉眼依旧飞扬，鼻梁挺直，唇形薄而锐利，只是唇角惯常噙着的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然而，最刺目的，是他眼角下方，那若隐若现的、如同血丝蜿蜒般的诡谲纹路。那纹路极细，颜色极淡，在苍白的皮肤上并不十分醒目，却透着一股邪异的气息，与他周身萦绕的淡淡黑气相互呼应。

是他。

魏无羡。

那张脸，蓝忘机在心底描摹了千万遍，在梦中见了千万回，绝不会错。

十三年苦苦寻觅，十三年问灵无果，十三年绝望空等……所有积压的情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烈地收缩着，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

他喉结滚动，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雨水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不断滴落，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但他已无暇分辨。

“魏婴……？”

两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声音低哑，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他紧紧盯着那张脸，不敢眨眼，生怕这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眨眼间便会消散。

听到这个称呼，对面的人似乎怔了一下。他那双原本空茫的眸子，聚焦在了蓝忘机身上，里面清晰地映出蓝忘机此刻狼狈而激动的模样。但那眼神，是陌生的，带着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探究和疑惑。

他微微偏了偏头，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与他周身散发的阴郁气质格格不入。雨水顺着他鸦羽般的黑发流淌，滑过苍白的脸颊和眼角那诡异的血纹。

“你……”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事不关己的平淡，“认识这副皮囊的原主？”

“皮囊的原主……”

这五个字，像是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对着蓝忘机当头浇下。他周身沸腾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什么意思？

什么叫“皮囊的原主”？

难道……这不是魏婴？只是占据了他身体的……别的什么东西？夺舍？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骤然窜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蓝忘机握着避尘剑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浅色的眼眸中，狂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陡然升起的警惕。

他死死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双眼眸深处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魏无羡的神采，哪怕是一丝狡黠，一丝不羁，或者一丝痛苦也好。然而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陌生和茫然，如同覆盖了一层洗不掉的迷雾。

“你……是谁？”蓝忘机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剑锋般的锐利。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线滑落，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黑衣人，或者说，占据着魏无羡身体的存在，似乎并未感受到这股压迫，或者说并不在意。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陈情笛身，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稔。

“我是谁？”他重复着这个问题，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但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我也很想知道。”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蓝忘机脸上，带着审视：“你似乎很在意这张脸。看来，你确实认识‘他’。”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很可惜，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失忆？

还是……根本就是不同的魂魄？

蓝忘机心乱如麻，各种猜测疯狂涌现，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他不能自乱阵脚。无论眼前之人是真是假，是魏婴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弄清楚。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对方手中的陈情。这支笛子，是魏无羡以自身精血怨气炼化，与他的魂魄紧密相连，绝非寻常夺舍者能够驾驭。如果真是夺舍，此人不仅能使用陈情，还能吹奏出那般牵引怨气的笛音，其实力和对鬼道的理解，恐怕也极为骇人。

就在蓝忘机心念电转之际，他敏锐地注意到，陈情那通体黝黑的笛身上，靠近吹孔的位置，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那裂痕原本并不显眼，但在周遭浓郁怨气的浸染下，此刻正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渗出缕缕黑气。那黑气比夜色更浓，比雨水更沉，带着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意味。

笛身有损？

蓝忘机心头一沉。陈情是魏无羡的本命法器之一，笛身出现裂痕，绝非好事。这是否与眼前之人的异常状态有关？

雨，依旧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豆大的雨点砸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

一人白衣已被雨水浸透，却依旧站得笔直如松，周身气息冷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另一人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色苍白，眼神陌生，手持裂痕渗着黑气的鬼笛，周身怨气缭绕。

他们就这样隔着雨幕对峙着，一个心中是十三年寻觅终得见的狂喜与骤然升起的巨大疑云，一个眼中是全然陌生的探究和对自己身份的迷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喧嚣，以及那从陈情笛身裂缝中不断渗出的、无声无息却足以侵蚀一切的黑气，在悄然蔓延。

蓝忘机紧紧握着避尘，剑柄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必须确认，必须弄清楚，眼前这个顶着魏无羡皮囊、手持陈情鬼笛、却声称不记得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更为残酷的骗局？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他从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