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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空城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救赎

傅言琛是在凌晨三点发现洛云曦走了的。

前半夜他一直在处理热搜的事。洛云曦那条微博发出去后不到十分钟,舆论场就炸了。死亡证明和进货清单被疯转,原本一边倒骂"黑心餐厅老板夫妇"的评论区瞬间分裂,无数人涌到傅氏集团官微底下质问真相。公关部连夜开会,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他手机。

他叫停了热搜照片的推送,让人立刻撤下洛家父母那两张照片。可当他终于处理完这些破事,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想起要联系洛云曦时,电话那头只剩冰冷的忙音。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傅言琛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直觉不对劲。她平时再生气也从不会关机的。十八岁那年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她哭着说"我要离家出走",结果跑出去三个小时就自己开机发了条朋友圈:"酒店床太硬,差评。"他顺着定位找过去,她正缩在被子里吃泡面。

可这次,关机。

他拨了别墅座机,管家林姨接的电话。他问云曦小姐回来了没有,林姨沉默了两秒,语气带着犹豫:"少爷,云曦小姐……一周前就搬走了。"

傅言琛的手指骤然收紧,手机差点脱手。

"……什么意思?"

"那天您烧了沈……烧了遗物之后,云曦小姐收拾了行李走的。老夫人给的钥匙,说是云曦小姐自己提的,要搬去她父母留下的公寓住。"

傅言琛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凌晨三点的江城街道空旷无人,他把油门踩到底,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记忆里他记得洛云曦提过一次父母公寓的地址,在江景南路的澜湾公馆,他当时随口应了句"那边安保不错",再没往心里去过。

半小时后他站在那间公寓门口,看着门上新刷的白漆和旁边隐隐透出的、被擦拭过的红色油漆痕迹,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他按了门铃,没人应。他用力拍门,整条走廊都是沉闷的回响。

没人。

他打电话叫来物业经理,对方支支吾吾,最终给他开了门。门推开的一瞬间,傅言琛整个人定在原地。

屋里空得吓人。

雪白的墙壁是新刷的,地板干干净净,家具全没了,只有一地装箱胶带撕下来留下的浅痕。窗帘没挂,窗外的江景就那么赤裸裸地铺在眼前,月光洒进来,把空荡荡的客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盒子。

物业经理在旁边搓着手解释:"傅先生,这间房的业主上周委托中介卖了。买家付了全款,今天下午刚过户完……"

卖了。她把她父母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卖掉了。

傅言琛站在空房间中央,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掏手机打她电话,依然关机。他翻通讯录找她闺蜜宋念的号码,拨过去被秒挂,再拨直接被拉黑了。他去找她大学室友、朋友、甚至以前同班的同学,能问的人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凌晨四点半,他站在澜湾公馆楼下,仰头望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曾经洛云曦说过,她爸妈给她买这房子的时候,她高兴得在床上滚来滚去,跟妈妈保证以后结婚生了小孩还要住在这儿,让外孙睡在她小时候睡过的房间里。

如今那间房变成了一块干干净净的空白。

傅言琛的脊背抵着冰凉的墙砖,慢慢滑下去,蹲在了路边。他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自己那天烧了那只小熊,烧了那条洋装,烧了那本相册。她跪在地上哭得嘶哑的模样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像一把钝刀来回地锯。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以为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回来。可这次她连家都卖了。

天亮的时候,傅言琛接到周恒的电话。周恒的声音罕见的没了吊儿郎当:"琛哥,昨晚那条微博下面有人扒出来了,许晚月养父母那间餐厅的进货单和许晚月私人账户有资金往来。她那对养父母就是个空壳,背后真正经营的人是她自己。而且……"周恒顿了顿,"有人匿名发了一段监控录像,餐厅后厨里往海鲜里加东西的人,是她养母。"

傅言琛听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些他用来质问洛云曦的话、那些他认定是她做的铁证,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餐厅门口,洛云曦被他拦住时说"我早就搬出傅家了",那句话原来只说了一半,后半截被他忽略掉了。

她走了一周。一周的时间里,她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公寓里,一个人去医院换药,一个人吃饭睡觉,而他在另一个家里陪着许晚月和她的养父母其乐融融。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他拿出手机,翻到洛云曦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回复的"没什么",再往上是三天前他发的"你刚才说了句什么",再往上……他一路往上翻,发现最近一个多月他们的聊天记录越来越少,从一开始她每天发十几条语音、照片、表情包,渐渐变成他偶尔回一两句,到最后只剩下他单方面问她"在干嘛""吃饭没",而她回复得越来越简短。

他什么时候开始疏忽成这样的?

傅言琛把手机收起来,给所有能调动的渠道下了死命令:全城找洛云曦。机场、火车站、港口,所有离境记录全部筛查。他甚至动用了私人关系联系民航总局的朋友,让他帮忙调最近三天江城的出境人员名单。

可洛云曦用的是新办的护照。傅老太太在给她办联姻手续的时候,一并把护照和签证全部换新了,名字、证件号、照片全部重新做过。傅言琛在傅家的权限再大,也没法越过老太太这一层去查。

他驱车赶回傅家老宅,径直冲进佛堂。傅老太太正闭目诵经,捻着佛珠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奶奶,"傅言琛哑着嗓子开口,"云曦去哪了?"

傅老太太捻佛珠的动作没停,过了很久,才缓缓睁眼看着他。老人的目光平静而洞彻,像一面能照透人心的古镜:"她走了,你不要找。"

"奶奶——"

"言琛,"傅老太太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反驳,"你亲手把她推走的,现在又摆出这副姿态给谁看?"

傅言琛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站在佛堂门口,身形僵直,肩线微微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支撑全身的那根骨头。

那之后的三天,他没合过眼。

公司的事扔给了副总,许晚月的电话一概不接。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找洛云曦这件事上,调监控、查记录、派人在江城每个角落翻来覆去找。周恒陪着他熬了三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一把按住傅言琛的肩膀:"琛哥,你别这样。她要是真想躲你,你翻遍江城也翻不到。"

傅言琛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最后一帧有洛云曦身影的监控画面——那天她走出大使馆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仰头晒了晒太阳,嘴角甚至微微翘着。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活生生的、有表情的脸。

他伸手去摸屏幕上那道轮廓,指尖冰凉的玻璃硌得他生疼。

第四天早上,航空公司那边来了消息。三天前的深夜航班,从江城飞往南洋C国首都,洛云曦的新护照号登记在乘客名单上,座位号36A。

南洋。

傅言琛脑子里嗡地闪过一个画面——佛堂门口,他听见她对老太太说"我愿意替族中未婚女孩嫁去南洋联姻",当时她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果断,像在说一件和她自己无关的事。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他只当她在置气。

可她真的去了。

她真的嫁人了。

傅言琛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周恒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傅言琛抓起外套往外冲,身形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他连续四天没怎么吃东西也没睡,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脱了形。

"你要去南洋?"周恒追上去。

"买机票。"傅言琛头也不回。

周恒一把拽住他:"你疯了?那边是联姻,是傅老太太亲自定的婚事,你过去算什么?抢亲?你以什么身份去抢?你订婚戒指还戴在手上呢!"

傅言琛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男戒,四天了,他居然忘了摘。圆润的金属圈勒在指根处,像一道细细的、无形的镣铐。他用力往外一扯,戒指滑落掌心,金属表面因为汗水有些发黏。

周恒看着他攥着那枚戒指、脸色煞白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先把这边的事料理干净。热搜的事还没完,许晚月的养母已经被警方带走了,她的账号、餐厅、所有关系链都在查。你飞过去又能怎样?找到她然后呢?你是想让她留在你身边,还是想放她走?"

傅言琛攥着那枚戒指的指节泛了白。沉默了很久,他把戒指扔进办公桌抽屉里,重重合上。

"先处理这边。"

他嗓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

与此同时,南洋C国,滨海城。

洛云曦坐在一间种满三角梅的小院里,面前摆着一杯冰柠檬茶,吸管上凝结的水珠滴在藤编桌面上。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远处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空气里混杂着花香和咸湿的海风。

她对面的男人穿着浅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麦色的小臂。五官周正端正,笑起来眼角有几道温和的细纹,看着比她大几岁的样子。

"所以你就这么跑过来了?"沈砚白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她,"一个人,拎个箱子,连个随从都没带?"

"嗯。"洛云曦咬着吸管,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砚白是傅老太太替她挑的联姻对象,南洋华侨商会会长家的独子,比她大六岁。照片上看就还行,见了真人更是超出预期——他身上有种让人很舒服的松弛感,不紧绷,不尖锐,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人的眼睛,语调不疾不徐的。

他之前就听傅老太太简单提过洛云曦的情况,知道她是傅家养大的孤女,也知道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订婚宴。今天第一次见面,他打量了她半天,没提傅言琛半个字,反而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柠檬茶拿过来,让服务生换了一杯热的。

"你脸色不好,冷的先别喝了。"沈砚白把热茶推到她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照顾一只流浪猫,"等会儿带你去海边走走?这边的日落很好看。"

洛云曦捧着那杯热茶,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渗进去。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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