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曦的脚步停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脊背僵直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来。傅言琛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朝她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她十八岁生日时送他的腕表还戴着。
许晚月也站了起来,挽着那对中年夫妇,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她腿上还缠着绷带,却走得稳稳当当,被傅言琛的兄弟搀扶着,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
"云曦也来了?真巧!"许晚月的嗓音甜得发腻,她松开养母的手,亲热地凑上来,仿佛她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龃龉,"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养父母,我和我亲生父母分离的那些年里,他们一直把我当亲女儿照顾。"
那对中年夫妇有些局促地冲洛云曦点了点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女人围着一条素色围巾,面上带着憨厚的笑。他们看起来确实是老实本分的人,和这间昂贵餐厅的气氛格格不入。
许晚月顿了顿,眼神含羞带笑地瞥了傅言琛一眼:"傅先生担心我想他们,特意给他们开了这间餐馆,让他们有个营生。"
她语调温柔,可看向洛云曦的眼底却满是得意和挑衅,像一只翘着尾巴炫耀战利品的猫,"我真的很幸运能遇上他这样的未婚夫。原本这里已经有别的店了,就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喜欢看海,他就花近十倍的租金强行租了下来。"
宋念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抠着洛云曦的手腕,用气声咬牙切齿道:"这个绿茶婊……"
洛云曦却反手捏了捏宋念的掌心,示意她别动。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冲许晚月微微颔首:"祝贺小婶婶生意兴隆。"
许晚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眼珠转了转,又换了一副亲热的语气,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哎呀,忘了和你说。傅先生说我之前的租房不太适合调养车祸后虚弱的身体,正好我养父母这段时间也跟着一起住进傅家。只是……"她叹了口气,蹙起眉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我养母有哮喘,最好住朝南而且采光好的卧室。云曦,你能把你的卧室让出来吗?"
话音落下,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等着洛云曦像往常一样发脾气。宋念忍无可忍,冷笑一声,张嘴就要怼回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话说到一半,被洛云曦拦住了。
洛云曦抬手轻轻按在宋念小臂上,面上波澜不惊。她和许晚月对视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宽容的笑:"当然可以,随便住。"
许晚月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傅言琛,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洛云曦的反应会是这样。她原本设计好的那些眼泪和委屈,此刻全堵在喉咙里,没了用武之地。
傅言琛也微微蹙了蹙眉,幽深的眸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下意识打量着洛云曦平静过头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破绽。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眼神都平淡得像一潭静水。
宋念气得眼睛都红了,拽着洛云曦的手用力一拉,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他妈就是在欺负人!"
洛云曦无所谓地笑了笑,拉着宋念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傅言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他大步追了两步,拦在她们面前。他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心微微拧着,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亏欠,"只是暂时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晚月,正好你父母生前给你留了房产,你今晚先去那儿住。留在傅家的行李我会派人整理好送过去。"
听到这话,洛云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傅言琛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荒诞又讽刺的凉意。她出来住已经快一周了,可他竟然到现在还以为她住在傅家老宅?他每天回那个家,经过她空荡荡的卧室门,难道就没注意到那道门再也没打开过?
"我早就收拾好行李搬出傅家了。"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可傅言琛没听见这句话。
因为许晚月兴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打断了他们之间短暂的对话:"傅先生,到我们接受采访的流程了!"
傅言琛条件反射般回头,看见许晚月冲他招手,旁边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已经架好了机位。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过身,大步走回许晚月身边。洛云曦看见他伸出手,和许晚月十指相扣,姿态亲密而自然。
然后她看见了他修长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银色的男戒安静地圈在那里。和许晚月手指上那枚闪亮的钻戒显然是同款。
洛云曦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三秒。
弹幕在这时候又飘了出来,语气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是为了应付媒体才戴的啊!男主根本没打算真的和女配结婚,订婚戒指是许晚月自己准备的,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媒体面前了没办法当众摘下而已!】
【妹宝你信我!男主手上那枚戒指他自己戴了三天了,洗澡都没摘,他其实特别排斥,但为了计划只能忍着!】
洛云曦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弹幕说辞一套又一套,每一套都在替他找补。可那枚戒指戴在他手上,圈在无名指的位置,他主动伸出去握了许晚月的手,这些她看见了,弹幕没看见。
她转过身,拉着宋念朝餐厅外走去。
夏夜的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脸上最后一丝表情。宋念一路上骂骂咧咧,把傅言琛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又骂许晚月不要脸,骂得口干舌燥。洛云曦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算作回应。
上了出租车,宋念还在骂:"……那个老男人,你为他挡了三颗子弹,他转头就跟别人订婚,良心让狗吃了?还有那个许晚月,装得柔柔弱弱,每句话都在拱火,我看她车祸撞断腿都是活该!"
"念念。"洛云曦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轻声打断她,"下周三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
宋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转头看着洛云曦,看着她靠在车窗上那个单薄的侧影,路灯的光一明一暗掠过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宋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攥了攥。
"行,"宋念声音有点哑,"我陪你走。"
洛云曦侧过头,冲她弯了弯嘴角,眼底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路灯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傅言琛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发送时间是她上车后不久:"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洛云曦擦着头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隔了这么久才想起来问她,想必是采访结束、送许晚月和她养父母回傅家、又安顿好一切之后,才终于有空拿起手机。
她伸出指尖,轻轻敲下三个字:"没什么。"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提示反反复复出现、消失、再出现,像有千言万语堵在输入框里,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洛云曦盯着那个跳动了近十分钟的提示,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转身去吹头发。
等她回来再看时,对话框里依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发过来。
她也没再回复。
第二天一早,洛云曦去了江城的大使馆。南洋那边联姻的对象是当地华侨商会的继承人,据说比她大六岁,为人低调,照片上看五官端正温和。傅老太太替她定了这门亲,对方家族也点头应允了。她今天去办签证和手续,一切都按部就班推进。
走出大使馆大门时,她站在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宋念一口气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最后一条语音点开,声音急得几乎破音:"汐宝!快看热搜!出大事了!"
洛云曦不明所以地点开热搜软件,首页第一位的词条赫然写着"傅氏未婚妻养父母餐厅食物中毒",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她点进去,逐条往下看,越看血液越凉。
昨晚许晚月养父母那间海景餐厅火了之后,大批好奇的网友和许晚月粉丝慕名前去打卡。结果到了半夜,陆续有人出现呕吐、腹泻、高烧等食物中毒症状,被送进医院急救。目前统计的人数已经超过四十人,餐厅被紧急查封,市场监管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这本该只是一起食品安全事故,可问题出在热搜配图上。本该放在餐厅位置的照片,被替换成了两幅端庄微笑的半身照。一男一女,四十多岁模样,眉眼温和。那两张脸洛云曦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是她父亲和母亲。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有人把父母的照片拿来顶替成了肇事餐厅的经营者。
她手指发抖,立刻给热搜平台客服打去电话,要求立刻更换照片。接线员支支吾吾,来回踢皮球,先是说后台权限不够、再说是信息来源无法核实。洛云曦报了父母姓名和死亡时间,对方沉默了几秒,终于结结巴巴说出实情:"洛小姐,那两张照片是……是傅氏集团总裁办直接提供给我们的。我们无权撤换……"
洛云曦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拦了辆车,报出傅氏集团总部的地址。
一路上她握着手机,热搜底下的评论一条接一条刷新。"原来是这对夫妻开的黑店!""看着人模人样的居然用变质海鲜害人!""赔钱!坐牢!"那些恶毒的咒骂密密麻麻砸在她父母的照片上,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死死咬着下唇,嘴唇破了皮渗出血腥味,才把涌到眼眶里的泪逼回去。
半小时后,洛云曦站在傅氏顶层总裁办公室门外。她抬手正要敲门,听见门内传来说话的声音,是傅言琛的好兄弟周恒。
"你想护着许晚月爸妈,随便拉谁顶罪不好,偏偏选了云曦那丫头父母的照片?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看见热搜不得爆炸?"
洛云曦的手悬在半空,僵在那里。
几秒后,傅言琛疲惫又无奈的叹息传出来:"因为给晚月粉丝下药的人就是洛云曦!"
周恒明显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傅言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日熬夜处理这件事的疲惫和烦躁:"昨天她故意出现在餐厅和我偶遇,没过两小时那帮粉丝就集体食物中毒。晚月爸妈性格朴实,根本不可能故意买廉价变质海鲜以次充好。罪魁祸首不是她还能有谁?"
"本以为她学乖了,没想到她死性不改,还要栽赃晚月!"
字字如针,扎进洛云曦的胸膛。她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听见他亲口把罪名摁在她头上,多可笑。她曾经捧着一颗滚烫赤诚的心追了他十年,如今那些热烈和真诚,全成了他判定她有罪的铁证。
她没有推门进去。
洛云曦收回手,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着冰凉的金属壁板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一路上她浑浑噩噩地走回家,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蜂在飞。
回到家时,她发现公寓门口围了一群人。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大门上被人用红色油漆泼了大大的"黑心""偿命"几个字,刺眼又狰狞。锁被撬开了,门半敞着。她拨开人群走进去,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
屋里像被台风扫过一样。父亲亲手贴的碎花壁纸被人用刀划得稀烂,白色的墙皮下是斑驳的旧墙。母亲挑了三个月的布艺沙发被人掀翻,海绵内胆掏出来扔在地上踩得面目全非。茶几碎了,电视屏幕裂了,窗帘被人扯下来丢在地上,暖黄色的布料上印满了脏兮兮的脚印。
那个放着父母照片的相框砸在地板上,玻璃碎了,照片被人剪成几片扔进了卫生间马桶里。她蹲下身,颤抖着手从马桶里捞起那几片碎片。父亲的笑脸被剪成两半,母亲搂着她的手臂被撕掉了,只剩她三岁时的脸还完整地留在纸片上,笑嘻嘻的,什么都不知道。
洛云曦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那些湿漉漉的碎片,终于哭出了声。
她没有嚎啕,只是死死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卫生间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滴滴答答的,和她压抑的啜泣混在一起,像一首告别的挽歌。
她在那间废墟般的公寓里蹲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正午走到黄昏。夕阳从破掉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落在她沾满灰的肩头。
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开始收拾。
能留的东西不多了。她把父母被剪碎的照片小心收进包里,把还能用的几件衣物叠好塞进行李箱。然后她叫来保洁,把整间屋子打扫干净,砸坏的家具搬走、划花的墙面重新粉刷。天黑透了的时候,公寓恢复了整洁,可也空了。墙壁是新刷的白色,家具没了,窗帘没了,像被洗掉了所有记忆。
她委托中介,低价把房子卖了。
做完这一切,洛云曦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站了很久。她打开手机,热搜还在榜首挂着,评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她翻出手机里存着的一份文件——几天前她委托私家侦探查到的许家餐厅食材进货清单,上面清楚记录着低价购入临期海鲜的记录,日期、数量、供货商一应俱全。
还有一份父母十年前空难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把两份文件同时发上社交平台,艾特了许晚月和傅氏集团的官方账户。配文她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留了两句话:
"我父母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请问死人要怎么经营一家上周才开业的餐厅?"
"至于害消费者食物中毒的罪魁祸首,我想这张进货单能给某些人答案。"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甚至没有看屏幕。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转身开始收拾最后一点行李。
不到五分钟,手机开始在桌上疯狂震动。来电显示一个接一个,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看见傅言琛的名字夹杂在其中,来电头像还是一年多前她偷拍的他午睡时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手机,长按关机。
她把电话卡抽出来,清脆一声响,SIM卡落在掌心。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江风灌进来。她把那张小小的塑料卡片从窗口丢出去,看着它在夜风里翻了个身,落入下面滔滔的江水中。
再也没有人会找到她了。
机场的广播开始催促登机。洛云曦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江对岸的灯火依旧璀璨,那座她曾经仰着头看过无数次的高楼依旧亮着光。她弯腰提起行李箱,朝登机口走去。
这一次,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