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白说话算话,带她去了海边。
滨海城的海岸线漫长而平缓,傍晚时分,夕阳将整片天空烧成层层叠叠的橘粉。海浪不急不缓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道潮湿的深色印记。洛云曦赤着脚走在细软的沙子上,裙摆被海风掀起一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陷进沙里,留下歪歪扭扭的一串脚印。
沈砚白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着。风把他浅色衬衫的衣摆吹得鼓起来,他眯着眼看了会儿远处海平面上那枚橘子似的落日,忽然问:"你以前见过海吗?"
"江城也有江。"洛云曦想了想,答非所问。
"江和海不一样。"沈砚白笑起来,弯腰捡了块扁平的石头,侧身甩出去。石片贴着水面弹跳了五下,最后沉进暮色里,留下一串同心圆似的涟漪,"江往东流,海往回收。江是赶路的,海是等人的。"
洛云曦没接话,只是望着那片在夕阳下碎成千万片金箔的海面出了会儿神。她父母去世后的头两年,傅言琛每年夏天都会带她去海边住几天。他教她打水漂,教她踩浪花,晚上把她裹在毯子里,两个人坐在沙滩上听潮声。那时候她以为往后每年都能这样过。
后来的十年里,他们确实又去了很多次海边。可慢慢地她从坐在他身边变成了靠在他肩头,从靠在他肩头变成了挽着他的手臂。她越靠越近,他却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出差、推脱会议。到最后那年夏天她提出想去海边,他说公司忙,让她自己去。她一个人订了机票飞到三亚,在海边坐了两天,给他发了四十七张照片,他只回了一个"嗯"字。
"云曦。"沈砚白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她回过神,发现他已经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粉白色的鸡蛋花,递到她面前,"戴上这个,这边的人说鸡蛋花能带来好运气。"
那朵花五片花瓣温润地摊开着,花心一抹嫩黄。洛云曦接过来捏在手心转了转,指尖摩挲着花瓣细腻的纹路,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沈砚白退后一步,指了指远处沙滩上一排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海边小餐馆,"饿了没?那边有家做香茅烤鱼很不错,我妈以前带我来吃过,后来带了十几波朋友过去,没有一个说不好吃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普通朋友。洛云曦能感觉到他在刻意拉开距离、给她充足的空间——没有殷勤的肢体接触,没有暧昧的眼神,连说话都保持着客气又妥帖的分寸。这一点让洛云曦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她跟着他走去那家小餐馆,坐在露天的藤椅上,面前摆着滋滋冒油的烤鱼,旁边配了一碟青柠辣椒酱。她吃了几口,舌头被辣得发麻,灌了大半杯冰水下去,抬头就看见沈砚白托着腮看她,眼尾弯着。
"好吃吗?"
她点头,辣得说不出话,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沈家安排的住处,洛云曦洗完澡躺在床上,滨海城温润的夜风从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湿气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还关着机,躺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张电话卡一起。她没打算再开机。
睡不着。她翻了半晌,起身到客厅倒了杯水,路过穿衣镜的时候余光瞥见自己腰间那圈纱布,想起傅言琛给她找的美容医生缝的针口,据说用最好的线、最好的手法,以后不会留疤。
可伤口再平再浅,也是他推她撞上假山才崩开的。
她端着水杯回到卧室,刚躺下,窗帘被夜风吹得鼓起,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小片银色。她就着那片月色,忽然想起很多很小很小的事情。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来例假,什么都不知道,裤子脏了躲在卫生间不敢出来。傅言琛在外面敲了半小时门,最后叫人送来卫生用品,还托了女秘书进来教她。后来他让管家在她房间常备红糖姜茶,每个月准时。
十五岁她参加学校辩论赛,对方辩手故意拿她父母双亡的事攻击她,她在台上咬住唇没哭,回了家才钻进傅言琛书房嚎啕。他放下手里所有文件,把她抱到膝盖上坐着,听她抽抽噎噎讲完,第二天对方辩手就收到了学校的处分通知。
十七岁她发高烧说胡话,整夜整夜做噩梦,梦见父母从飞机上掉下来摔在她面前。傅言琛守在她床边,握着她发烫的手一整夜没放开。她每次惊醒都能看见他靠在她床头小憩的侧脸,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些年他对她确实好到了骨子里。正因如此,后来那些冰冷才格外刺痛。
洛云曦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用力地吐出一口气。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台上那盆沈砚白晚上让人送来的绿萝,翠绿的叶子在月光里微微晃动。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皮慢慢变重,最后陷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睡眠里。
同一片月光下,江城的傅言琛还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全是许晚月相关的东西。三天时间,他让周恒动用了能用的所有资源,把她从出生到现在所有信息翻了个底朝天。越查越觉得脊背发凉。
许晚月的养父母根本不是什么朴实的农村夫妇。那男的十年前因为赌博欠了高利贷,女的曾经在老家开过黑诊所,出过医疗事故后注销了执照跑路。两个人辗转多地,直到三年前许晚月偶然联系上他们,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搬来江城郊区定居。表面上供着养着,实际上她利用这对养父母的身份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操作。那间海景餐厅法人登记是养父的名字,资金流水却指向许晚月的私人账户。进货单上那些低价变质海鲜,供货商直接和她本人对接。
更让傅言琛心惊的是另一件事。许晚月最初进入江城日报,靠的是一篇关于"傅氏集团科研实验室安全隐患"的独家报道。那篇报道精准地指出了实验室的具体坐标,配合几张偷拍的内部照片,一度引发外界对傅氏安全管理的质疑。他当时就觉得蹊跷,派人排查过内部泄密渠道,查了三个月没结果,最后搁置了。
现在他把许晚月进入日报的时间和那篇报道的发表时间放在一起看,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实验室坐标那件事,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而当时能接触到实验室图纸的人屈指可数,许晚月的导师——也就是他那位已故的恩师——生前正是实验室的总负责人。
她的亲生父亲。
傅言琛把文件合上,捏着眉心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洛云曦的脸。她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十年间每一帧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翻:她第一次剪短发傻笑着跑来问他好不好看;她高考结束那天冲进他办公室抱着他转圈;她十八岁生日宴上喝了酒踮着脚凑到他耳边说"小叔你低头,我有话要说",然后在他偏过头时亲在了他嘴角。
他当时愣了三秒,然后把她搂进怀里揉她的头发,说"你喝多了"。可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半点醉意都没有。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她还小,舆论会压垮她。他在想,身份是道坎,贸然公之于众对她的名声不好。他在想,再等两年,等她再成熟些、等他把所有舆论风险都扫清,他再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他养大的玫瑰他摘定了。
可"再等两年"的念头从十八岁拖到了二十三岁。拖到中间穿插了许晚月,拖到他欠了恩师一条人情的债必须还,拖到他自以为是地以为可以用"假订婚"的方式把两边都安顿好,再回头跟洛云曦解释清楚。
他以为她会等。她总是会等的,等他开完会、等他出差回来、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她永远坐在傅家老宅的客厅里,抱着一本书,乖乖等他推门进来。
可这一次她不等了。
傅言琛睁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洛云曦那条微博发出去已经过了四天,她父母的名誉在舆论场里已经被正名,热搜前三全是针对许晚月的调查进展。许晚月的养母已经被刑事拘留,养父不知所踪。许晚月本人正在接受警方问话,傅氏集团的律师团队也已经介入,准备就名誉损害一事起诉。
这些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可他心里那个窟窿越来越深,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响。
他在办公桌抽屉里翻找,翻出一样东西。那枚被他摘下来的订婚戒指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枚翠绿色的玉佩碎片,裂纹处已经被人用细金线细致地修补过。那是他花重金找了国内最顶尖的玉石修复师连续赶工修复好的,碎掉的部分用金漆填补,拼凑出原本的模样。虽然回不到从前,但好歹能看清上面刻着的云纹轮廓了。
那是洛家祖传的东西,洛云曦十八岁那年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
傅言琛攥着那枚修复好的玉佩,指腹一寸寸摩挲着那些金线补出的纹路。他想起来她那天在订婚宴上朝他伸手说"小叔也快把我们家祖传的玉佩还给我吧",当时她眼底压着泪,嘴角却扯出一个灿烂的笑。
她说不要他了。她亲口说的,玉碎了就永远不要他。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攥得掌纹都烙出了印痕。窗外天光大亮,新一天的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可他的办公室空空荡荡,冷得像冰窖。
他拿起桌上那沓许晚月的调查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一条之前被他忽略的信息。许晚月在来江城之前,曾在一家海外新闻机构做过实习。那家机构的注册地,在南洋C国滨海城。
傅言琛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南洋,滨海城。洛云曦现在也在滨海城。
他把资料放下,拿起手机给周恒拨了电话:"帮我订最快一班去滨海城的机票。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把许晚月在海外那家新闻机构的所有工作记录调出来,越快越好。"
周恒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问:"琛哥,你过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傅言琛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我要先见她。"
挂断电话后他把那枚修复好的玉佩小心收进内侧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起身走到衣帽间,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自己下巴上青黑的胡茬、眼底浓重的红血丝,以及左脸一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浅浅抓痕——可能是某次睡梦中无意识挠的。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陌生。
以前洛云曦每天早上都会偷偷溜进他卧室,趁他没醒拿手机拍他的睡颜,拍完了还要发给他看并附言:"小叔你睫毛真长,羡慕了。"他就闭着眼伸手去抓她,她嬉笑着躲开跑下楼,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再也不会响起了。
傅言琛闭了闭眼,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拿起桌上那张机票,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当天傍晚,南洋滨海城的机场到达大厅里,洛云曦跟在沈砚白身后,准备去接沈家一位从邻国回来的长辈。沈砚白说那人脾气古怪但眼光毒辣,傅老太太特意嘱咐过要让他见见云曦,说是能给她"把把关"。
洛云曦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到达厅的人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手里捏着沈砚白刚才塞给她的芒果冰沙,吸管咬得扁扁的。
出口处人流涌出来,她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拖着行李步履匆匆的旅客。目光掠过某一瞬间,她忽然浑身一僵。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到达通道尽头走出来,风尘仆仆,黑色衬衫领口微敞,下巴上的胡茬让那张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多了几分憔悴的沧桑感。他提着一个小行李箱,脚步很快,目光焦灼地在人群中搜寻。
洛云曦手指一松,芒果冰沙从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浅黄色的汁液溅了她白色的帆布鞋面。
傅言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