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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遗物

我曾以为你是我的救赎

洛云曦再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穿着干净的丝质睡衣,腰间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纱布洁白齐整,甚至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药香。浑身的衣服换了,连头发都被细致地擦过,半干不干的披散在枕头上。身上虽然依旧虚弱酸软,但那种烧灼骨髓的滚烫感已经退了大半。

她愣了几秒,盯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目光一寸寸划过吊灯、窗帘、墙面——这是她在傅家住了十年的卧室。

有人把她从祠堂搬了回来。

弹幕在这一刻密密麻麻地涌出来,迫不及待地刷屏。

【男主这两天表现不错,不仅找来最好的医生给妹宝伤口缝美容针,还一直守在床边给妹宝擦汗降温,一整夜没合眼。】

【他看见女主宝宝伤口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呜,女主宝宝真的不能原谅他了吗?】

【好甜啊,男主听见女主醒来的消息,直接推掉了千万项目的会议赶回家了!】

洛云曦眨了眨眼,盯着那些文字,心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疼得不太真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楼下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她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扶着腰快步走出卧室。伤口缝线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未愈合的皮肉,但她顾不上了。

有些东西长在骨头里,十年了,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本能地想笑,这种条件反射比理智更顽固。

她推开房门,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下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别墅大门正好被推开,外面白花花的阳光涌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小叔,你回来了?”洛云曦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残留的亲昵。

下一秒,她看清了傅言琛的脸。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意像结了冰的海啸,阴沉、凛冽、毫不掩饰地朝她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大步走进来,甚至没换鞋,皮鞋踩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洛云曦的脚步猛然顿住,脊背窜过一阵寒意。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紧了楼梯扶手。

傅言琛却不容她躲避,三两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把她从楼梯上拽下来,迫近到她面前,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往外挤:

“洛云曦,你打着我的名义给江城日报施压,逼他们开除许晚月,害她情绪崩溃过马路时分神出了车祸,现在你还有脸喊我小叔?!”

洛云曦被他攥得生疼,脸色瞬间白了,她用力摇头,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傅言琛却冷笑一声,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否认:“还敢狡辩!晚月的同事亲耳听见你在电话里威胁日报主编!整个江城,只有你因为嫉妒对晚月恨之入骨。如果不是你,难道还是晚月自己亲手毁掉她梦寐以求的工作吗?”

轰——

洛云曦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是第二次。第二次他为了许晚月,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污水泼在她身上。她看着他盛怒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厌恶,胸腔里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屈辱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闸口,烧成了一把火,把她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

她扬起下巴,倔强地和他对视,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着抖,语气却讥讽得尖锐:“按我的脾气,如果真是我做的,许晚月厚着脸皮黏在你身边的第一天,就会被我打断腿赶出江城!”

“我说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一句喊完,她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腰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傅言琛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里闪过一丝狐疑。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眉宇间的怒气似乎有了片刻的摇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单手接起,许晚月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开了免提,在空旷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傅先生,我不怪云曦……她也只是没有安全感耍脾气而已……也怪我,要是当初她第一次私下让我辞职的时候我乖乖答应的话,她就不会用现在这么极端的手段了……反正我只是腿骨折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语气柔柔弱弱,听起来无辜又大度,可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最要害的地方。

傅言琛的脸色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阴沉下来。他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在洛云曦身上,眼底残存的那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封万里的冷意:“晚月被你伤害数次,仍旧心地善良为你开脱。而你永远不知道反省,永远不道歉,我对你太失望了。”

他顿了顿,朝门口候着的保镖颔首:“既然你任性妄为毁了晚月最喜欢的工作,那你也尝尝失去的滋味吧。”

保镖心领神会,转身上了楼。洛云曦的心跟着他脚步的节奏一点一点往下沉,沉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几分钟后,保镖从她卧室里抱出一个纸箱,放在玄关地面上。箱子敞着口,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手工缝制的、有些旧了的棕色小熊玩偶,眼睛是纽扣做的,一颗掉了,缝着歪歪扭扭的补丁;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鹅黄色小洋装,蕾丝花边已经泛了黄;一本相册,封面是母亲的字迹,写着“汐宝成长录”;还有几封泛黄的信封,是父亲出差时给她写的家书。

那些是她父母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

洛云曦的瞳孔骤然缩紧。

“烧。”傅言琛薄唇开合,只吐出一个字。

“不要!”

洛云曦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扑过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疯了似的要去抢那只纸箱。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牢牢架住她,她挣不开,整个人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剧烈地挣扎、扭动,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她转而跪下来,膝盖狠狠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她仰起头,眼泪糊了满脸,拽着傅言琛的西装裤腿,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小叔,我错了,对不起,我现在就道歉……求求你不要烧我爸妈的东西……求你了……”

傅言琛垂眼看着她,纹丝不动。

洛云曦急了,她四下张望,看见玄关花盆旁放着一块装饰用的鹅卵石,她一把抓过来,想也没想,狠狠砸向自己的小腿骨。

“我赔!我愿意赔许晚月一条腿!”她哭喊着,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腿上,青紫迅速蔓延开来,甚至有血珠从破皮的伤口渗出来。她浑浑噩噩的,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岁那个无依无靠的冬天,绝望和惶恐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让她只剩一个念头——别碰我爸妈的东西,什么都行,别碰那个箱子。

可傅言琛却更生气了。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抓住她握石头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咯咯作响,另一只手劈手夺过石头狠狠扔到一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愣着干什么?!”他朝保镖厉声呵斥,“动手!”

“不要!!!”

在洛云曦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里,保镖提起油桶,将暗黄色的液体浇在纸箱上。打火机啪的一声响,火苗舔上纸箱边缘。

轰!

火光冲天,橘红色的舌头瞬间吞没了那只掉了纽扣的小熊。洛云曦看着小熊的耳朵在火焰里蜷曲、发黑、焦枯,最后啪地塌陷下去,化成一捧灰烬。那条鹅黄色的小洋装——母亲一针一线替她缝的十二岁生日礼物——蕾丝花边在高温中卷曲、融解、化作飞灰。相册的封面焦黑卷起,一页页照片在火里扭曲变形,母亲的笑脸、父亲搂着她的合影,都在火光中一张张消逝。

洛云曦不挣扎了。

她跪在地上,睁着红肿到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呆呆望着那堆火,空洞地、安静地望着。眼泪还在流,却没有声音。她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跪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浅。

火焰噼啪作响,纸灰扬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傅言琛看着那堆火,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像一尊碎掉瓷娃娃的洛云曦,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像被火舌烫到了一样,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后退半步。

“既然知道错了,就在家好好反省!”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却有些匆忙,甚至绊了一下玄关的台阶。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震落了几片墙灰。

弹幕安静了一瞬,又疯狂地飘起来。

【其实男主这么生气,是因为有人把宴会那天发生的事情连带着女配丢工作的事情都发到网上,骂妹宝仗势欺人的网友太多了。为了保护妹宝,男主才故意设计这么一出戏让监控拍下来的,等舆论反转再把证据放出去洗清妹宝的嫌疑……】

【唉,虽然知道男主是为了妹宝好,但看着这一幕也确实有点心疼她……那可是她爸妈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全烧光了……】

洛云曦原本望着那堆逐渐熄灭的火焰发呆,目光空洞如死水。看见弹幕之后,她慢慢抬起头,顺着弹幕提示的方向望过去,果然在不远处的墙角发现了一个极隐蔽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微微闪动。

她嘴角牵了一下,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原来如此。

演给她看?还是演给监控那头的网友看?

不重要了。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和小腿上的伤让她踉跄了一下,她扶着墙站稳,一步步走回楼上卧室。她打开衣柜,把傅言琛这些年送她的所有东西翻了出来。十八岁生日那条蓝宝石项链、他出差带回来的定制香水、情人节他亲手挑的腕表、圣诞节那件限量款羊绒围巾……一件一件,全部抱在怀里。

她走下楼,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倒在还未燃尽的余烬上。

火焰再次窜起来,这次比刚才更猛,浓烟滚滚,呛得她咳了几声。洛云曦站在火光前,表情平静得可怕,直到所有礼物都化为灰烬,她才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离开。

半个小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大门。管家林姨从侧门追出来,递给她一张塑封好的相片。那是唯一一张她和父母的合影,三岁的她坐在父亲肩上,母亲站在旁边,三个人笑得眉眼弯弯。

“抱歉,”林姨低声说,“事发突然,我只来得及拿走这一张。”

她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开口:“老夫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让你不要恨少爷,他也是为了报恩。”

洛云曦垂下眼,捏着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擦过照片上父亲的脸。半晌,她扯开一抹极淡的苦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恨。”

却也不爱了。

她接过照片,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驶出傅家老宅的铁门,倒车镜里雕花门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车上,她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刷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就是许晚月发的九宫格,全是她和傅言琛的聊天截图。

她撒娇说怕腿上留疤,傅言琛的回复是:“别担心,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整形外科医生,明天到江城。”

她发了一张高烧测温计的照片,傅言琛的回复是一通语音通话记录,时长三个半小时。

她发了一条委屈的表情,说工作丢了很失落,傅言琛随后发来一张江城卫视新闻主持人聘书照片,配文:“新岗位,明天报到。”

洛云曦一张张划过去,心脏像是被钝刀子一刀刀割着,疼得麻木。

原来他为许晚月做的,比为她做的更多。原来他记得许晚月爱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栗子糕、记得她怕打雷、记得她生理期会肚子疼。曾经那些她以为独属于她的温柔细致,早就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原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傅言琛的心里早已有了另一个人。

只是她太蠢了,蠢到拿着那些所谓的弹幕当圣旨,蠢到以为他是被逼无奈。她一条条看完那些聊天记录,评论区越来越多,曾经那些替她打抱不平的傅言琛的兄弟们,此刻都在底下排队刷着“99”“要幸福”。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抬手,点了一个赞。

小叔,这一世,我许你自由。

放下手机,她靠在后座闭上眼。车子平稳地驶过跨江大桥,窗外江水滔滔,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浓烈的橘红色。她想起父母给她留的那套江景公寓,那是十二岁时母亲搂着她说:“这是我们汐宝的退路,就算未来我们不在了,无论何时何地,谁也抢不走你的这个避风港。”

眼眶又酸了,她侧过脸,把脸埋进车窗外灌进来的风里。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公寓楼下。她拖着行李箱上了楼,推开久违的家门。客厅干净整洁,墙上还是父亲亲手贴的碎花壁纸,沙发是母亲挑了三个月的布艺款,窗帘是暖黄色的——她小时候最爱说那是太阳的颜色。

洛云曦把行李箱靠在玄关,走进客厅,蜷进沙发里。她抱着膝盖,盯着茶几上父母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满城灯火渐次亮起。

“爸,妈,”她轻声开口,声音哑哑的,“我又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江风穿过楼宇的低低呜咽。

她闭上眼睛,在这个还残留着父母气息的房间里,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再没主动去想过傅言琛。每天醒来就是收拾屋子、处理父母遗产的事、联系中介把公寓挂出去。她准备把所有和江城相关的东西都处理干净,然后远远离开。

曾经活跃的弹幕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决心,沉寂了好几天,再没出现过。

第三天傍晚,洛云曦和刚回国的闺蜜宋念约着逛街。江边新开了一家露天餐厅,她们选了靠栏杆的位置,刚坐下,宋念就凑过来打量她,挪揄道:“什么情况?我们汐公主今天出来这么久,一句都没提你小叔?”

宋念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看透傅言琛和洛云曦之间关系的人。洛云曦高三那年和傅言琛吵架,半夜跑出去淋雨发烧,是宋念把她扛回宿舍,一边给她灌退烧药一边骂她:“你那个小叔就是把你当小孩哄着玩呢,醒醒吧祖宗!”

直到洛云曦换手机壁纸的瞬间,宋念的玩笑话戛然而止。

“你这张壁纸换了?”她盯着洛云曦的手机屏幕,神情终于变了。那是一张纯色壁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宋念探手去摸她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没发烧啊……你那张合照用了快十年都没换,当初存着照片的旧手机不小心掉到海里,你想都没想就跳海去捡,现在怎么——”

她剩下的话在看见江对面大楼外墙上的巨幅LED屏幕时,尽数咽了回去。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傅言琛和许晚月的订婚新闻,放大的合照占据了大半面墙,灯光璀璨,郎才女貌。底下字幕打着“江城豪门喜结良缘”的字样,循环播放,刺得人眼睛疼。

宋念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猛地站起来:“我去找他!”

“算了。”洛云曦拉住她的手腕,把宋念按回座位上,笑了笑,“我也要嫁人了。”

“什——”宋念像被噎住了,瞪大眼睛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南洋联姻,傅家替族中未嫁女孩安排的。我答应了,下周就走。”

宋念张着嘴,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许久之后,她用力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那个狗男人,迟早有一天后悔!”

洛云曦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还没来得及接话,余光就瞥见餐厅入口处走进来两道人影。

傅言琛和许晚月。

巧得讽刺。

他们正陪着一对穿着朴素的中年夫妇落座,许晚月挽着其中一个女人的胳膊,姿态亲密地介绍着什么。角落里还架着几台相机,闪光灯偶尔亮一下,显然又是某家媒体的独家采访。

宋念也看见了,脸黑得像锅底,拉住洛云曦的手就往外拖:“晦气!倒胃口!我们走!”

洛云曦站起身,打算从侧门绕出去。她不想和他们碰面,一点也不想。

可她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傅言琛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云曦?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脚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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